几天后
天际尚浸在一片青黛色的朦胧里,残月未落,晨雾微凉,连宫墙下的铜灯都还燃着半盏昏黄。
龙牧遥揉着惺忪睡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都带着未醒的慵懒:
“殿下,你怎么起这么早啊?这天都还没亮透呢。”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连朝阳的影子都瞧不见,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还懒在被褥里,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人是如何做到这般精神抖擞的。
扶苏早已一身规整的素色锦袍,束发整冠,眉目清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端方。
他轻轻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却坚定:
“龙先生,此刻已不早了,本公子该去书房学习了。”
“哎……行吧。”龙牧遥无奈地耸耸肩,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扶苏的肩膀,笑得洒脱,
“既如此,龙某今日便舍命陪君子,陪殿下一同苦读便是!”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侍从早已恭敬地点燃烛火,跳跃的烛光照亮了满架堆叠的竹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与墨气。
龙牧遥左右环顾一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案几,奇道:
“扶苏,你的老师呢?怎的不见人影?”
扶苏已在主案前落座,指尖轻轻抚过摊开的竹简,声音温雅:
“淳仆射尚有一个时辰才会前来授课。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本公子资质平庸,唯有比旁人多下几分苦功,方能不辱没身份。”
说罢,他已凝神静气,准备开始诵读。
龙牧遥随手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刚一入手便猛地一沉,险些没拿稳,他掂了掂分量,嘴角狠狠一抽,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我的天……怎么这么沉?这一卷便重若磐石,整日捧着读书,也太辛苦了些。”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的软榻挪去,
“我看我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再陪殿下吧。”
话音刚落,人已经往榻上歪去,摆明了要偷懒。
扶苏见状,无奈地放下竹简,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龙兄,古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学无止境,诗书可明理,典籍可通大道,你这般懈怠,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龙牧遥被他说得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榻上坐起身,磨磨蹭蹭地重新把那卷沉重的竹简捧了起来,耷拉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扶苏见他终于肯拿起书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自己的书卷之上。
可没安静片刻,龙牧遥又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
“扶苏,我问你——你们为何非要把字写在这般笨重的竹简上?就不能找些轻便些的东西来书写吗?”
扶苏握着竹简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多了几分不解与正色:
“龙兄此言何意?如今书写,无非竹简与绢帛两种。竹简虽重,却廉价易得;绢帛轻软,可造价高昂,一匹绢帛便抵得上寻常百姓数日口粮。
本公子身为公子,岂能如此挥霍无度、铺张奢靡?”
龙牧遥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他放下竹简,凑近扶苏,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竹简太重,绢帛太贵——扶苏,我帮你做纸吧!”
“纸?”扶苏微微一怔,面露疑惑,“那是何物?本公子从未听过。”
“一种全新的书写之物!”龙牧遥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那东西轻便柔软,写字顺滑,造价还极低廉,比竹简好用百倍,比绢帛便宜万倍!保准你一见便爱不释手!”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惊喜与期待,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龙兄,你说的可是真的?世间当真有这般神奇的物件?若你真能造出此物,那可不是帮了本公子一人,而是造福天下学子、惠及万千百姓的大功一件啊!”
龙牧遥笑得意气风发:“自然是真的!不出几日,我便给殿下做出来!”
扶苏望着他笃定的模样,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已是一片滚烫——
若真有此等奇物,天下文风,或将从此不同。
二人说罢,便起身离了书房,直奔后院的偏院。
龙牧遥早有打算,造纸需树皮、破布、竹麻等物,便拉着扶苏在院中搜罗起来。
扶苏虽觉这般行事有些失了公子体统,念及造纸的好处,也只得耐着性子配合。
二人搬来木盆,砍了几枝枯竹,又寻来些废弃的麻布、破旧的帛巾,甚至连墙角的败叶、朽木都一并收罗,忙得满头大汗,偏院瞬间变得杂乱不堪,树枝、败叶、碎布散落一地,与往日的整洁判若两人。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略带威严的呵斥:“扶苏!”
扶苏与龙牧遥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淳于越身着儒衫,手持书卷,阔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瞥见院中狼藉的景象,原本和颜悦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如炬地落在扶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怒意:
“你身为大秦公子,竟在此处胡闹?庭院被你糟蹋得如此不成体统,成何体统!”
扶苏被训得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的麻布,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委屈:“老师息怒,学生并非胡闹,只是……”
“只是什么?”淳于越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目光扫过满地的杂物,越看越气,
“只是将庭院弄得这般乌烟瘴气?
《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你身为王室子弟,当守礼法,重威仪,潜心向学,修身立德,这般随意践踏庭院,肆意丢弃杂物,与市井顽童无异,便是对皇权的不敬!
你这般行径,如何能配得上公子身份?如何能让天下士子信服?”
他越说越激动,衣袖都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晃动,儒衫上的流苏随着动作摇曳,却掩不住他眼底的怒火。
龙牧遥本就看不惯淳于越这副迂腐的模样,闻言当即不干了,上前一步挡在扶苏身前,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怼意:
“哎哎哎,我说你这老师,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训人?殿下好心陪我做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哪有你这般当老师的?”
“你是何人?”淳于越转头看向龙牧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寻常,并无官爵身份,语气更添几分轻视,
“此处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扶苏乃大秦公子,身份尊贵,你竟敢纵容他如此荒唐行事,还敢顶撞本仆射,你可知这是以下犯上?”
“我以下犯上?”龙牧遥嗤笑一声,挑眉道,
“我看你是迂腐不堪!什么礼法威仪,在造纸这件利天下的大事面前,算什么?
殿下身为公子,心系百姓,愿意放下身段动手做事,你不夸赞也就罢了,反倒劈头盖脸一顿训,这就是你儒家的‘仁’?这就是你教公子的‘道’?”
“竖子狂妄!”淳于越气得须发皆张,手持书卷重重一敲,厉声驳斥,
“《礼记》有言:幼不学,老何为。
君子当终日乾乾,博览群书,修习王道,而非耽于这些旁门左道、奇技淫巧!
你诱使公子荒废学业,沉溺于这些无用之物,便是误人子弟,祸乱心智!”
“奇技淫巧?”龙牧遥当场笑出声,
“让天下学子不用再扛着几十斤竹简,让寒门子弟也能读得起书,这叫奇技淫巧?
那你口中的王道,就是让百姓困于笨重竹简,让知识只留在权贵手里?”
“一派胡言!”淳于越面色涨红,引经据典步步紧逼,
“你这般行径,不过是贪图玩乐,蛊惑公子懈怠学业,与奸佞何异?”
“我贪图玩乐?”龙牧遥火气也上来了,指着满地材料怒道,
“我费尽心思造轻便好用的书写之物,是为了殿下学得轻松,为了天下人学得容易!
你倒好,抱着几本古书死读,张口闭口君子不器,却连竹简沉重、绢帛昂贵都看不见,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
扶苏见二人针锋相对,越吵越凶,连忙上前拦在中间,一边对着淳于越拱手,一边急声劝解:
“老师息怒,龙兄并非有意顶撞,只是情急之言。
学生并未荒废学业,只是觉得龙兄所言造纸之法,确有可取之处……”
“可取?”淳于越根本不听,目光严厉地看向扶苏,语气愈发凝重,
“扶苏,你乃大秦储君之选,当以诗书为友,以礼乐为纲,以先贤圣言为立身之本!
岂可因一介外人之言,弃圣贤之学于不顾,执迷于这些旁门左道?
你这般心浮气躁,沉迷杂物,何谈静心向学?何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老师,造纸并非旁门左道,而是实实在在的利民之术啊!”
扶苏急得额头冒汗,想要解释,却被淳于越的儒门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龙牧遥见状,再次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与淳于越对视:
“好一个治国平天下!若连最基本的书写之物都让百姓望而却步,知识无法普及,又谈何教化天下?
你满口圣言,却不察民间疾苦,这才是真正的背离圣贤之道!”
“放肆!”淳于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龙牧遥厉声喝道,
“一介布衣,也敢妄谈圣贤之道?今日我便要替公子清理身边奸佞,罚你即刻离开公子府邸,不许再蛊惑公子荒废学业!”
“我还不走了!”龙牧遥叉腰挺胸,寸步不让,
“造纸利国利民,殿下都支持,你凭什么赶我?就凭你会背几句古书吗?”
就在这时,一道沉如寒玉的声音自院门处响起,威压扑面而来:
“干什么呢?在此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闻声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嬴政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自带睥睨天下的威严,缓步踏入院中。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都静了三分。
淳于越一见帝王驾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躬身叩拜,指着龙牧遥急声进言:
“皇上!此人不知是何处来的无名宵小,整日蛊惑公子荒废学业,沉迷旁门杂学,还将殿庭院落弄得一片狼藉!
臣恳请陛下将此人逐出东宫,切莫让他耽误了公子的前程!”
龙牧遥不慌不忙,上前对着嬴政微微拱手,不卑不亢,语气坚定:
“皇上明鉴,我并非蛊惑公子,只是想为公子、为大秦造出一种比竹简更轻便、比绢帛更便宜的书写之物。
此物若成,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嬴政目光沉沉落在龙牧遥脸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似是看穿了万般心思。
他望着龙牧遥那张莫名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
“好,朕信你一次,那就让他试试。”
淳于越一听,顿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
“皇上!此等旁门左道之术,万万不可轻信啊!”
嬴政冷眼一扫,淳于越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就在此时,淳于越心有不甘,咬牙看向龙牧遥,冷声放话:
“竖子休要狂妄!我且与你立下约定——若是你造不出此物,便是欺瞒公子、祸乱东宫,必须立刻离开扶苏公子身边,永世不得再入东宫半步!”
龙牧遥抬眸迎上淳于越挑衅的目光,重重一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答应你!”
话音一转,他目光锐利,寸步不让:
“但若是我真的造出了纸,证明此事并非旁门左道,而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淳于越,便要当众向我、向公子道歉。”
淳于越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龙牧遥,认定此人绝无可能造出什么神奇之物,当即重重的“哼”了一声,硬声应下:
“好!我答应你!但愿你到时,莫要悔不当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