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日功夫,偏院之中便已飘出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
龙牧遥蹲在木盆旁,将反复舂捣、漂洗、滤水的纸浆细细摊平在细竹帘上,轻轻一揭,一张微黄却平整轻薄的纸,便静静落在了石案之上。
没有竹简的沉重,没有绢帛的昂贵。
触手柔软,落笔顺滑。
扶苏伸手一碰,指尖微微一颤,眼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这便是龙兄说的纸?”
“正是。”龙牧遥随手取过一支蘸了墨的笔,在纸上轻轻一画,墨迹晕开,干净利落,
“以后读书写字,再也不用扛着如山竹简了。”
一旁的淳于越早已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地的枯枝破布,在他眼中,再也不是污秽杂乱,而是改天换地的奇材。
他踉跄一步,对着龙牧遥深深一揖,语气里再无半分迂腐傲气,只剩满心愧悔与敬佩:
“是老夫迂腐短视,抱残守缺,错把利民大道,当成了奇技淫巧。先生大才,老夫向你赔罪!”
龙牧遥扶起他,一笑置之:
“仆射也是一心为公子、为大秦,只是观念不同罢了。”
嬴政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看着,那双惯常冷厉的眸中,此刻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光亮。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张尚带潮气的纸,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一纸之轻,可载天下文风。
此物一出,大秦之学,可传万代。”
扶苏抬眼望向自己的父王,眼中满是少年意气与赤诚:
“儿臣愿与龙先生一同,将造纸之法推行天下,让寒门皆可得书,黔首皆可识字。”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龙牧遥身上,多了几分深藏的器重:
“你既为大秦立此奇功,朕不会亏待你。
但朕更知,你要的从不是爵位厚禄——你要的,是大秦真正的长治久安。”
龙牧遥躬身一礼,没有辩解,只淡淡一笑。
自那以后,纸,自咸阳宫传遍四方。
一文钱便可购得一页,轻便易得,书写自如。
天下学子不必再为一册书耗尽家财,不必再肩挑手扛跋涉千里。
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读书,愿意向秦,愿意信秦。
仓廪实,文教兴,民心安。
大秦,真的是一日好过一日。
——
这日天气晴和,扶苏换下一身公子锦袍,只着寻常青衫,拉着龙牧遥走在咸阳街头。
酒旗招展,人声鼎沸,街边孩童捧着纸册嬉笑奔跑,粮铺前百姓从容籴米,再不见昔日苛政之下的惶恐与流离。
二人寻了一间临街小酒肆坐下,刚点了两碟小菜,便瞥见邻桌独坐了一位青衣士子。
他眉眼清俊,却满面沉郁,望着街上车水马龙,一声长叹,几乎要叹出满心愁绪来。
龙牧遥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张良。
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张良的肩头。
张良猛地一惊,回过神,见是龙牧遥,眼中闪过几分复杂,却还是起身拱手:“这位先生。”
“张先生何故在此长吁短叹?”龙牧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
“以先生之才,若入大秦朝堂,必能一展抱负,何必独自消沉?”
张良垂眸,指尖微微攥紧:
“我本是韩国贵族,国破家亡,心中执念难消……原以为秦必是暴秦,天下必将大乱。”
他抬眼,望向街上安稳度日的百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可我今日所见,老弱有养,幼有所教,农人安于田,商贾安于市……这天下,竟比六国尚存之时,还要安稳几分。”
龙牧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
“先生心中装的,从来不是某一国、某一姓,而是天下苍生。
如今百姓安乐,不必再受战乱之苦,这不正是先生所求吗?”
张良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郁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片释然:
“陛下是个好皇帝。
大秦,也是个好天下。”
他转头,看向龙牧遥,又看向缓步走来的扶苏,忽然一笑。
那一笑,如拨云见日,清朗通透。
扶苏举杯,遥遥一敬:
“先生若愿留,大秦欢迎;若愿游,大秦亦护先生一路平安。”
张良举杯,轻轻一碰。
酒液清冽,入喉心宽。
龙牧遥看着眼前这一幕,望着窗外万里晴空,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这一趟,太值了。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天下,终是如人所愿,海晏河清,万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