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轻轻挑了挑额前的银白长发。
这个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祈求了,”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和血雾,最终落在了舞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个人身上。
温天纵。
虞梅梅。
这对平日里在商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夫妻,此刻却像是两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缩在阴影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温橙橙她们之所以被分为六六三十六块,”君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笑容,却比哭更让人胆寒,“是因为六六大顺这个吉利意头,是不是,温天纵,虞梅梅?”
这句话,像是一颗核弹,在温天纵和虞梅梅的脑海里炸开。
他们的脸色瞬间从惨白转为死灰,又从死灰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
震惊。
愤怒。
恐惧。
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羞耻。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不仅仅是谋杀,这是他们精心策划了数年的阴谋,是结合了风水、玄学、家族气运以及商业利益最大化的“完美葬礼”。
为了这个计划,他们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温橙橙,将其作为献祭的祭品。
他们自以为这是一场高智商的博弈,自以为瞒天过海,自以为即使有人察觉,也是几十年后、甚至几代人之后的事情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君欣这个老太婆,这个行将就木、平日里只会坐在角落里流口水的老不死,随便猜一猜,就猜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真实意图?
就好像……她一直站在上帝视角,冷眼看着他们像小丑一样表演。
这种挫败感,比死亡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他们的自尊,他们引以为傲的超绝智商,在这一刻被君欣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啊……啊啊……”温天纵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理智的弦,断了。
温天纵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开始抽搐,开始蹦跳。
他的身体僵硬地弓起,然后重重地砸在舞台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他又弹起来,像是装了弹簧的玩偶,在舞台上疯狂地旋转、蹦跶。
他的西装纽扣崩飞了,鞋子掉了一只,眼镜也摔碎了,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脑子里烧,烧得他必须通过这种自残式的运动来发泄。
“咯咯咯……咯咯咯……”
虞梅梅的表现则更为“正常”一些,或者说,更为疯癫。
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阴影里窜出去。
她冲到主持人面前,一把夺过那个还沾着奶茶渍的话筒。
她张大嘴巴,开始唱歌。
没有歌词,没有曲调。
那是某种原始的、野兽般的嚎叫,夹杂着破碎的音节。
“啊——呜——嘶——哈——”
声音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用钝刀锯骨头。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歌声,这是魔音贯耳,是对听觉神经的残酷凌迟。
然而——
台下的宾客们,那些刚刚还在哀嚎、还在咒骂的疯子们,在听到这“歌声”和看到温天纵的“舞蹈”后,彻底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癫狂。
“唱得太难听了!太难听了!”一个宾客满脸通红,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难听到了如同仙乐耳暂明的境界!啊啊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好痛啊!但是我停不下来!我还要听!”
“这是什么表演?这是什么艺术?”另一个宾客捧着脸,眼泪横流,“就算是各国最顶尖的先锋艺术家,就算是最疯狂的精神病院,都编排不出这种绝无仅有的表演节目!太罕见了!太震撼了!”
“看温总!看温总的舞姿!”有人指着舞台,声嘶力竭地吼道,“那一蹦一跳,那不是简单的抽搐!那是对生命的抗争!那是对宇宙大和谐的赞美!那是生命的大合唱!温总才是全世界最杰出的表演艺术家!无人能及!”
“继续!继续!继续!不要停啊!”
“再响一点!再疯一点!”
宾客们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觉得痛苦,不再觉得恐惧。
在这个充满了甜腻奶茶味和血腥味的空间里,他们的感官被彻底扭曲。
痛苦变成了快乐,折磨变成了享受,荒诞变成了神圣。
他们看着温天纵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疯狂弹射,看着他的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看着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他们却觉得那是艺术的油彩。
他们听着虞梅梅那足以让人耳膜穿孔的魔音灌耳,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的非人类声响,他们却觉得那是天籁。
有人开始用头撞桌子,以此来给这场表演打拍子。
“咚!咚!咚!”
“好!好!好!”
“为了六六大顺!为了甜蜜的暴雨!”
“表演万岁!葬礼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狂喜,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有的人笑出了眼泪,有的人哭出了声,有的人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开始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嘴角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
这是一场集体的精神崩溃,也是一场集体的自我毁灭。
在这场盛宴中,没有人是清醒的。或者说,清醒才是最大的罪恶。
舞台中央,君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银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顶冰冷的皇冠。
她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所谓“社会精英”,此刻像牲畜一样在泥沼里打滚、嘶吼、互相撕咬。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条鱼一样在地上蹦跶,看着自己的儿媳像个女鬼一样嚎叫。
她看着主持人跪在地上,舔舐着地板上的奶茶和血迹混合的液体,脸上露出痴迷的神色。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虚无。
就像是神看着一群忙着搬家的蚂蚁,看着它们在大火前的最后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