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香。
那是廉价奶精与熬煮过度的黑糖混合后的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油膜,糊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却照不透这凝固般的燥热。
话音落地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君欣坐在椅子上,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皮肤像是枯萎的树皮般挂在骨骼上,甚至能看到皮下青黑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
但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举起了那杯温残的奶茶。
杯子里的液体并不清澈,甚至可以说是浑浊不堪。
半融化的黑糖珍珠像是一颗颗凝固的眼球,悬浮在暗褐色的糖浆里;布丁块颤颤巍巍,仿佛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软组织;还有那些红豆,颗颗饱满,却透着一股经过工业糖精浸泡后的诡异红润。
君欣的手腕微微一抖。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
浓稠的、满是料的奶茶,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甜蜜暴雨,精准地泼向了舞台中央。
这不仅仅是液体的泼洒,更像是一场物理攻击。
主持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反应,那杯奶茶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轰然炸裂在他的身上。
“啪!”
一声闷响。
那是珍珠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是布丁拍击在布料上的声音。
主持人眼睁睁看着那褐色的泥浆扑面而来。
他看见黑色的珍珠撞在自己昂贵的西装上,留下一道道污渍,然后弹跳着滚落,像是某种排泄物。
他看见大块的布丁顺着他的领带滑落,黏腻地挂在麦克风的金属网上。
最可怕的是那股味道。
并不是清新的茶香,而是一股发酵般的甜腻,直冲脑门。
粘稠的糖浆没有顺着重力流下,而是像有生命的触手,顺着话筒的金属网纹,一点点、一丝丝地蠕动,最终,滴落进了主持人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里。
甜。
那一瞬间,主持人的味蕾仿佛被强酸腐蚀,又被高浓度的糖水浸泡。
是甜。
但这种甜,不是蜂蜜的清甜,不是水果的鲜甜,而是一种工业合成的、带着化学药剂苦涩后味的、腻得发苦的甜。
这股甜味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一把钩子,勾出了胃里所有的酸水。
主持人想吐,但他不敢。因为那个老人还在看着。
台下的死寂只维持了三秒。
紧接着,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突然崩断,那个年轻男人爆发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有些皱巴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手掌红肿不堪,指关节处甚至渗着血丝。
他看着舞台上那狼狈的一幕,看着主持人嘴角挂着的奶茶渍,看着那流淌的糖浆,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甜!好甜!好一个甜啊!!”
笑声尖锐,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带着一种精神断裂的脆响。
“我们鼓了两个小时的掌!整整两个小时啊!我的手掌都要拍烂了,换来的就是一句甜?!就是一杯泼在脸上的甜水?!”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倒地的巨响在宴会厅里回荡,却被他的咆哮掩盖。
“我不干了!我不鼓了!我的手啊!!”
他把双手狠狠地砸向桌面。那是实木的圆桌,坚硬无比。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血肉模糊的双手与坚硬的木头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鲜血瞬间四溅,染红了洁白的桌布,也溅到了旁边人的脸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某种更巨大的痛苦掩盖了肉体的疼痛。
“我的手废了!废了啊!”他举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手,像是举着两团烂肉,对着天空哀嚎,“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这一幕,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宴会厅里那层虚伪的、名为“上流社会礼仪”的薄壳,瞬间破碎。
“我的手废了!废了啊!”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尖叫着,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精致的盘发瞬间散乱如草窝。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一个中年男人把面前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划破了旁边人的脸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像野兽一样咆哮。
“那个老东西!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我们喝了那么多,我们都要死!都要死!”
哀嚎声、咒骂声、哭喊声,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奶茶那挥之不去的甜腻味,在封闭的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嗡嗡作响。
人们在哭泣,在嘶吼,在互相抓挠。
有的人在地上打滚,有的人抱着柱子用头去撞。
这哪里是宴会,这分明是人间炼狱,是疯子的狂欢节。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所有人都即将被疯狂吞噬的时候——
“闭嘴吧!”
这三个字,声音轻轻的,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的沙哑和气若游丝的虚弱。
但它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又或者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喧闹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千人的宴会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嘴巴,哪怕眼泪还在流,哪怕身体还在抽搐,但他们都像是被驯化的牲畜,眼巴巴地、恐惧地、又带着某种狂热的崇拜,瞅着那个源头。
君欣缓缓起身。
轮椅被她随手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在强烈的聚光灯下,灯光打在她银白的长发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很瘦,很小,背甚至有些佝偻,皮肤松弛,满身老人斑。
从生理构造上来说,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腐朽躯体。
但在这一刻,在所有人的眼中,她不是老人。
她是一座山。
一座巍峨的、不可逾越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高山。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刺破苍穹的枪。
她的胸膛虽然干瘪,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位俯瞰蝼蚁的暴君,眼神冷漠而空洞,却又包含着对世间一切荒谬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