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染红整座皇城。
往日喧嚣的街市今日尽数静默,百姓沿街而立,层层叠叠跪伏于地。
今日,是五皇子凤景珩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铺陈长街,朱红喜轿鎏金缀玉,仪仗队伍绵延数里,锣鼓喧天,喜乐震天。皇家大婚的盛景,恢弘盛大,光耀京华,是无数女子艳羡终生的极致荣光。
可这份荣光,于轿中之人,不过是一场镀金的囚笼。
喜轿之内,暖意融融,锦缎柔软,珠翠压鬓。
白思烟端端正正坐着,一身正妃大红嫁衣穿在身上,金线鸾凤缠绕裙摆,层层叠叠,华贵无双。凤冠沉重,压在发顶,珠钗琳琅,每一步轻晃都细碎作响。
她垂着眼,长睫安静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荒芜与寒凉。
铜镜映不出她半分新娘的娇羞喜悦,只剩一张素净淡漠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夜无眠。
昨夜所有隐忍、心酸、念想、绝望,尽数被她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死死封存。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随性自在的白家小女。
唯有——五皇子正妃,白氏思烟。
喜轿缓缓前行,穿过长街,跨过御道,最终稳稳停在巍峨庄严的五皇子府门前。
轿帘被内侍轻轻掀开,一束天光骤然涌入。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冷白的大手,静静伸在轿门口。
属于凤景珩的手。
白思烟抬眸,视线撞入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男子一身大红喜服,玄纹衬底,金线绣龙,俊美矜贵,天之骄子,风华无两。
可那双眸子,没有半分新婚温柔,只有沉沉的掌控、笃定的占有,以及势在必得的偏执。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费尽心力、终于落入掌心的藏品。
凤景珩低声,嗓音清冽磁性,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王妃,下车。”
白思烟指尖微蜷,心底抗拒翻涌如潮,却不得不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一瞬触碰。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极稳、极重,不容她半分退缩。
他牢牢攥住她的手,力道带着隐晦的禁锢,像是在无声宣告——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终生难逃。
府内红毯铺地,喜烛高燃,满堂红绸,喜庆满眼。
宾客满堂,权贵云集,满朝文武皆来道贺,笑语喧哗,恭贺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道天作之合,皇子配贵女,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唯有身在局中的两人知晓,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只有强权,没有缘分;只有逼迫,没有情愿。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唱喏。
凤景珩转身,身姿挺拔,从容跪拜。
白思烟跟着俯身,动作规矩、标准、毫无差错,却僵硬得像一具精致木偶。
拜天地,谢良缘。
可她与他之间,从无良缘,只有天压人命的无可奈何。
“二拜高堂——”
帝王与皇后端坐高位,满目平和。
龙椅之上,皇帝望着下方跪拜的新人,微微颔首。一旁的凤兰蝶一身一袭绿裙,静静立在侧边,眼底藏着淡淡忧虑。
她看着一身红妆、沉默寡言的白思烟,心底轻轻叹气。
她争来一年缓冲,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婚礼之后,最难熬的,才刚刚开始。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
两人相对躬身。
垂首的瞬间,视线交错。
凤景珩的目光沉沉锁着她,一寸不落,细细描摹她嫁衣红妆的模样,眼底偏执暗潮翻涌。
他终于等到这一日。
她终究,还是嫁给他了。
无论她多不甘、多不愿,名分既定,礼制既定,世人既定。
她这辈子,再也逃不掉。
而白思烟抬眸的一瞬,眼底一片清冷荒芜,没有爱意,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彻彻底底的疏离。
这一拜,拜断过往,拜断念想,拜断她曾经所有自由坦荡。
从此,她与他,名为夫妻,实则陌路。
皇子府高墙外侧,人流喧嚣之外。
一身暗色布衣的施家祥,混在围观百姓之中,隐于人群最末。
他卸下劲装,掩去所有锋芒,将一身凛冽杀气尽数藏起,低眉垂眼,看似寻常路人。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穿透层层人海,落在红毯中央那抹刺眼的红影之上。
十里红妆,礼乐声声,人人欢庆。
唯独他,寸寸断肠。
他亲眼看着她走出花轿,亲眼看着她牵起别人的手,亲眼看着她跪拜天地,拜堂成亲。
他忍尽思念离别,只能站在人海之外,看着她嫁与他人。
大红嫁衣本该配心悦之人。
可今日娶她的,不是她心之所向。
今日伴她的,是皇权压迫,是身不由己,是漫漫囚笼。
施家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入骨,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窒息酸涩。
他不能上前,不能出声,不能相认。
只要他动一分,便是白家满门倾覆。
他只能看。
只能忍。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姑娘,从此冠上别人的姓氏,入别人府邸,行别人妻礼。
喜乐刺耳,红妆灼眼。
世间最残忍的成全,大抵如此。
我护你周全,便只能成全你的身不由己。
礼毕宾客散,暮色临窗。
喧嚣褪去,整座皇子府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的喜房铺天盖地皆是正红,红烛摇曳,帐幔轻垂,龙凤喜枕整齐摆放,处处皆是新婚规制。
喜庆满室,却冷得彻骨。
侍女尽数退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婚房,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红烛映着白思烟绝美却淡漠的眉眼,凤冠沉重,压得她肩背微微紧绷。
从白日拜堂到此刻入夜,她始终沉默,顺从,规矩,无半分差错。
温顺得像一场完美的假象。
凤景珩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身影将她尽数笼罩,压迫感骤然袭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珠翠,动作看似温柔,眼神却冷戾深沉。
“今日大婚,王妃似乎,半点不喜?”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白思烟微微垂眸,声音清浅平静,无波无澜:“臣女遵旨成婚,不敢不喜。”
一句遵旨成婚。
字字疏离,字字冰冷。
直接剖开了这场婚姻最残忍的本质。
不是自愿,是遵旨。
不是心悦,是妥协。
凤景珩眸色骤然暗沉,指尖微微收紧。
他最厌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顺从、恭敬、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从心底抗拒他、排斥他、不爱他。
“不敢不喜?”
他低低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白思烟,你心里恨我,怨我,怪我逼你成婚,对不对?”
他步步逼近,将她逼至妆台前,身影笼罩,无处可退。
白思烟脊背抵住妆台,依旧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坦荡,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殿下是天家皇子,奉旨赐婚,身不由己。臣女亦是,身不由己。”
“无恨,无怨,亦无爱。”
字字清晰,字字决绝。
一语落地,屋内空气瞬间冻结。
红烛跳跃,光影晃动,映得凤景珩俊美侧脸愈发阴翳偏执。
无爱。
好一个无爱。
他费尽心力谋来的婚事,换来她一句坦荡直白的无爱。
凤景珩俯身,逼近她耳畔,气息微凉,声线带着极致的偏执与占有:
“无妨。”
“你今日无爱,来日,我会让你慢慢爱上。”
“一年缓冲又如何?兰蝶求情又如何?”
“白思烟,你入了我凤府,戴了我的凤冠,拜了我的天地。”
“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王妃。”
“你的余生,我亲自磨。”
“磨到你心甘情愿,磨到你眼底只剩我一人,磨到你彻底忘了心底那个人。”
夜色深深,红烛摇曳。
一室大红喜庆,藏着一场无休止的拉扯、禁锢与执念。
有人深宫慈悲,有人暗处隐忍,有人强权禁锢,有人身不由己。
一纸圣旨,四方沉沦。
爱恨纠缠,自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