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一日日迫近,皇城内外处处浸染着喜庆的红。街市之上挂满大红绸缎,五皇子府早早便开始修葺布置,处处皆是筹备大婚的喧嚣热闹。可这份喧嚣喜庆,却半点也落不到那四个被圣旨捆住命运的人心里。
已是大婚的前一夜。
太尉府的后院,白思烟的闺房烛火摇曳,明明屋内已经备好一身艳红嫁衣,叠放在妆台之上,锦缎流光,金线绣的鸾鸟栩栩如生,可满室的红,只衬得屋内愈发凄冷。
屋中侍女皆已退下,只留她一人独坐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一轮残月悬于墨色天幕,清冷冷的月光淌过窗棂,洒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明日,她便要穿上那一身大红嫁衣,踏入五皇子府,成为凤景珩名正言顺的正妃。
一道圣旨,压着全族性命,她无从反抗。可心底那一份念想,却不曾被圣旨碾碎。
白思烟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旧银佩,是施家祥曾经留予她的物件。冰凉的金属触感抵着掌心,唤出心底层层翻涌的酸涩。
她想见他,又千万不能见。
一旦私相会面,便是祸及满门的灭顶之灾。
脑海之中,又想起兰蝶公主为她拼死求来的那道口谕——一年缓冲,暂缓圆房。若是一年之后依旧情分不合,便可和平和离。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透出的微光,是凤兰蝶拼尽全力为她争来的一线希望。
可白思烟心底清楚,这道希望何其缥缈。
凤景珩那样偏执强势的人,又怎会心甘情愿的放她走?
这一年,究竟是给她喘息,还是仅仅拉长煎熬?
她无从知晓。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案边烛火,烛影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一层薄薄水雾。她不能哭,自接下圣旨那日起,她便告诫自己不许落泪。
明日入皇子府,她要收敛全部的私情与软弱,做一个表面恭顺、内心冷寂的五皇子妃。
至于往后是生是困,是得解脱还是永坠牢笼,便只能听天由命。
白思烟拿起那一身大红嫁衣,指尖触到滚烫的红,只觉得刺骨寒凉。
同一夜,太尉府高墙之外,幽深的巷弄浸在无边寒色里。
施家祥一身玄色劲装,半隐在老槐树浓重的阴影之下,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眼眸,遥遥望向高墙之内那一点摇曳的灯火。
他可以翻越高墙,可以悄无声息潜入闺房,可以一把将白思烟带走,逃离这座吃人的皇城。
可他不能。
只要他带着白思烟踏出一步,太尉府百余口人便会尽数因他们二人殒命。诛九族的利刃高悬,他赌不起,也不敢拿她全族的性命,去换一己的私情。
刺客一身本领,可在皇权的大山面前,却渺小得可笑。
今夜,是她待在太尉府的最后一夜。明日天光大亮,红轿便会抬着她,去往五皇子府,拜堂成亲,属于别人。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微微发颤。
他见过她万般模样,见过她笑靥明媚,见过她遇险时的惶恐,也见过她隐忍不屈的倔强。唯独不想看见,她穿上嫁衣,嫁作他人妇。
他听闻宫里传出的口谕,知晓有一年缓冲之期。
一年。
施家祥垂落双手,紧握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这一年,是机会,也或许是更深的深渊。
凤景珩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可以等。
隐于暗处,蛰伏待命。
若是一年期满,凤景珩肯依旨放她和离,他便拼尽一切,带她远走高飞,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
可倘若凤景珩毁诺,将她死死困在皇子府,那——
施家祥眼底掠过一抹决绝凛冽的寒芒。
那他便不惜血染朱门,闯那戒备森严的皇子府。
哪怕落得万劫不复,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永困樊笼。
夜风拂动他玄色衣摆,猎猎作响。巷中孤影,一腔深情,只能够藏于无边暗夜,永不得见天光。
皇城另一头,富丽堂皇的五皇子府。
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下人们来回奔走忙碌,处处都是大婚将近的喜庆氛围。唯独皇子的书房,却不见半分喜气。
房门紧闭,屋内只燃着几盏幽幽烛火。
凤景珩卸去了白日的锦袍,一身深色常服坐于宽大书案之后。案上摆放着大婚的礼册,还有宫里传来的那道口谕抄件。
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婚后一年,暂缓圆房,不迫王妃顺从。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页,指腹划过那几行文字,眸底翻涌着沉沉暗色。
凤兰蝶给了白思烟一个虚幻的盼头,让她还可以妄想着一年之后得以脱身离开。
真是天真。
凤景珩唇角扯出一抹极浅、寒意彻骨的笑。
他费尽心力,谋来这一道赐婚圣旨,将人牢牢拉到自己身边,岂会容许一年之后,她安然抽身而去?
君无戏言又如何。
口谕是父皇下的,可人心,却由他来拿捏。
不逼圆房,无妨。
可他有的是别的法子。
往后岁岁朝夕共处,他会守在她身旁,一点点蚕食她心底残存的念想。他要磨掉她心里那个刺客的影子,要让她看清楚现实——施家祥身份卑微,给不了她安稳,更救不出困于皇子府的她。
他要亲手击碎白思烟心中那一点可怜的希望。
等到那所谓一年之期到来之时,他要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再也生不出半分想要离开的念头。
若是到了那一步,她依旧执迷不悟。
那这道口谕,于他而言,便等同于一张废纸。
凤景珩抬手,将那份口谕抄件缓缓推到一边。
窗外爆竹零星炸响,远处隐约传来府内下人嬉笑喧闹之声。
满城皆贺他得娶佳人,却无人知晓,这一场大婚,于他而言,从不是求两情相悦,而是势在必得的禁锢。
“白思烟。”
他低声念出她的名字,声线低沉磁性,裹挟着浓烈到近乎疯狂的占有。
“明日,你便是我的王妃。”
“往后,休想再逃。”
烛火映着他俊美却冷戾的侧脸,眼底不见半分新婚的欢喜,只有势在必得的偏执。
皇宫深处,兰蝶公主的寝殿。
殿内摆设精致却又简约,可凤兰蝶此刻却毫无睡意。
她卸下公主华服,只着一身软缎睡袍,独自立在雕花窗前,望向太尉府的方向。
她还记得白日父皇应允她请求之时,自己心底那一份松快。
她以为争来一年缓冲,至少可以给白思烟留一条退路。
可夜深人静静下心来,她越想,心底便越是不安。
她太了解自己的五哥凤景珩。
那个人心思深沉,占有欲骇人,手段更是说一不二。
一道口头口谕,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束缚,如何能够困住凤景珩?
一年之期听上去很美,可若是五哥存心不肯放人,到最后,受苦受难的依旧是白思烟。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可以求情,可以迂回周旋,可她终究不能违逆皇家。
她能做的,仅仅只有这么多。
凤兰蝶轻轻叹息一声,秀眉微微蹙起。
只盼五哥善待白思烟。
只盼一年之后,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若是五哥执意要强求,那她又还能再做些什么?
夜色沉沉,四方心事。
太尉府的闺房,高墙外的暗影,皇子府的冷烛,皇宫里的寝殿。
四个人,各怀愁绪,各有执念。
漫漫长夜缓缓流逝,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明日,大红花轿启程,拜堂礼乐将响,那场身不由己的姻缘,便要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