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一月,五皇子府看似风平浪静,温润安然。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都说五皇子凤景珩迎娶白氏之后,性情愈发温和宽和。他谨遵圣上口谕,恪守对兰蝶公主的承诺,整整一月,未曾踏入白思烟寝殿半步,不逼圆房,不迫亲昵,不压身段,更不曾以皇子权势折辱她半分。
在外人眼中,他待她是极尽包容、万般纵容,是倾尽尊荣、予她偏爱。
唯有深陷其中的白思烟心知肚明——这满城称颂的温柔,从不是温情,是一张细密无声、层层缠绕、让人窒息逃无可逃的巨网。
凤景珩从不用激烈手段困她,却掌控着她身边的一切。
她院中所有宫人皆是他亲手挑选、亲自安排,一言一行皆会上报;她出入庭院的时辰、往来的物件、读过的书卷、甚至窗边栽种的花草,皆在他掌控之中。他许她清净独处,许她体面尊荣,许她府中无人敢欺,却唯独不肯许她半分自由。
他给了她天底下女子艳羡的一切,唯独不给她最想要的——随心,与退路。
这一月来,白思烟始终恪守王妃本分,温顺沉静,礼数周全。
她不争不抢,不闹不怨,日日安稳待在院落之中,看似妥帖乖巧、全然认命,实则心底从未妥协。她用最恭顺的姿态筑起一道冰冷高墙,将凤景珩温柔的靠近尽数隔绝在外。
他靠近一寸,她退一寸。
他温柔三分,她疏离七分。
两人共处一府,名分夫妻,却始终心隔山海,冷暖无关。
今日暮晚,西天落霞猩红如血,漫天铺洒,将整座听雨院染得一片沉艳。晚风微凉,吹落几片早秋枯叶,静静落在青石阶上,无声无息。
白思烟独自坐在长廊之下,身形清瘦,素衣翩然。
周遭寂静无人,她终于卸下整日的端庄恭顺,指尖悄然攥着一枚冰凉旧银佩。
玉佩纹路朴素,色泽陈旧,并非贵重物件,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无人之时,她总会悄悄拿出来凝望片刻。
这是暗夜里那个人唯一留给她的温度,是她困于深宫牢笼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旧时光。
她眸光放空,落霞碎影落进眼底,却半点映不出暮色温柔,只剩沉沉遥遥的怅惘。
她又在想他。
想高墙之外、隐匿人海、默默等候她的施家祥。
这一幕失神落寞的模样,恰好被缓步踏入庭院的凤景珩尽收眼底。
他处理完一日朝务,本是心念她,特意卸去一身疲惫,想来院中静静陪她待一会儿。
可抬眼刹那,看见的,却是他穷尽温柔也换不来的一幕——
他的王妃,端坐于他的王府、受他万般庇护、享他无尽荣宠,心底惦念的,依旧是旁人。
整整一月的耐心,整整一月的克制,整整一月放下身段的温柔纵容。
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凤景珩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周身淡淡的温润气息瞬间散尽,庭院的晚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变冷。属于天家皇子与生俱来的凛冽压迫、极致偏执、霸道占有,尽数翻涌而出,沉沉笼罩整座院落。
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积压一月的戾气与不甘。
他耐着性子包容、等待、迁就,一点点退让底线,一点点收敛锋芒,只为换她半分动容、半分侧目。
可到头来,她半点不接。
她安然享受他的庇护,坦然接受他的尊荣,却把所有温柔念想,悉数留给高墙之外的故人。
何其讽刺。
凤景珩抬步,墨色锦袍扫过满地落霞,步伐无声却带着千钧之势,大步走到她身前。
高大挺拔的身影骤然压下,密密实实地将她笼罩,遮住漫天霞光,遮住所有光亮,只余下一片沉冷阴影,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窒息的禁锢感瞬间包裹住白思烟。
她心头微惊,猛然回神,指尖下意识死死攥紧掌心银佩,迅速垂眸起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殿下。”
依旧是那副疏离清淡、无波无澜的语调,恭敬、客气、冰冷,像对待一个全然无关的外人。
凤景珩垂眸,漆黑眼眸死死锁着她紧紧蜷缩的指尖,眸底暗流翻涌,沉得吓人。
他太了解她。
她越是遮掩,越是紧张,越是死守,越证明那东西在她心底分量极重。
“手里藏了什么?”
他开口,声线沉冷低哑,没有半分温度,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强硬命令,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白思烟指尖僵硬,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从容,轻轻垂落手背,淡淡应答:“不过寻常饰物,不值一提。”
“寻常饰物?”
凤景珩低低嗤笑一声,笑意薄凉刺骨,毫无暖意。
若是寻常饰物,何以让她珍藏至今、寸步不离?
若是寻常饰物,何以王府万千珍宝入不了她眼,独独这一件旧物被她视若性命?
他步步走近,压迫感愈发浓烈。
“白思烟,看着我。”
白思烟不得不抬眸,对上他那双翻涌着怒火与偏执的黑眸。
还未待她回神,凤景珩骤然抬手,动作迅猛强势,不带半分温柔。
他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力道骤然收紧,牢牢锢死,不允她丝毫挣扎。
白思烟猝不及防,腕骨被他扣得生疼,下意识想要缩回手。
可他的力道太过强横,是皇权在手、掌控一切的绝对压制,她半点挣脱不得。
下一秒,他指尖用力,硬生生狠狠掰开她紧紧扣合的指缝。
微凉古朴的银佩,终于从她死守的掌心滑落,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殿下!还我!”
白思烟心头骤紧,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清冷平静的面容终于破功,眼底浮出真切的慌乱与急切,她倾身想要夺回,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抗拒。
她可以忍冷落、忍禁锢、忍委屈、忍万般身不由己。
唯独不能忍,被人夺走最后一点念想。
可她的急切慌乱,落在凤景珩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积压一月的醋意、不甘、恼怒、偏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反手将银佩紧紧攥在掌心,抬臂避开她的触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慌乱倔强的眉眼,字字凛冽,句句压迫。
“我纵容你一月清净,不逼你、不扰你、不迫你分毫。”
“你便真以为,我软善可欺,对你束手无策?”
他步步紧逼,将她彻底逼至身后廊柱,脊背死死抵住冰凉木质,前后无路,进退无门。
咫尺之间,他气息沉沉,威压骇人。
“白思烟,你记清楚。”
“圣旨赐婚那日起,你便盖了我凤景珩的印。”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五皇子正妃,名在皇家玉碟,身属凤氏宗族。”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你的荣辱、你的名分、你的余生,从头到尾,尽数归我。”
他眼底戾气沉沉,偏执浓烈到极致。
“你心底藏谁,念谁,恋谁,我可以暂时容忍。”
“可我绝不忍——我的王妃,身在我侧,心在外人。”
“日日握着旁人信物,夜夜惦着旧年故人,当着我的面,念着别人的情。”
凤景珩摩挲掌心中冰凉银佩,语气冷得像霜:
“我的纵容,从不给心向外人的王妃。”
白思烟背靠冷柱,腕骨仍残留着他攥过的痛感,却依旧不肯示弱分毫。
她抬眸迎上他盛怒的眼眸,眉眼清冷,脊背挺直,字字清亮对峙:
“殿下待我体面周全,我便恪守王妃本分,从未失礼,从未逾矩。”
“我不曾私会外人,不曾败坏府规,不曾辱没皇家颜面。”
“不过一枚旧物,一段过往,殿下何以如此苛责,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
凤景珩俯身逼近她,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语气带着极致的霸道与嘲讽。
“我逼你成婚,拘你名分,困你一生,本就是从头至尾的强人所难。”
“白思烟,你到今日还不懂?”
“从圣旨落下那一刻,你就没了任性的资格,没了念旧的权利,更没了逃离的余地。”
他眸色骤冷,一字一句,碾碎她所有希望:
“皇妹替你求的一年缓冲?”
“我从未认过。”
“你想一年期满,和离脱身,奔赴你的自由,奔赴你心念之人?”
“做梦。”
两字落地,彻底击碎她心底唯一残存的微光。
白思烟心口骤然一凉,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那唯一的退路,从来只是她自我慰藉的虚妄。
他给她温柔,是为笼络。
他给她体面,是为禁锢。
凤景珩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心头怒火未消,占有欲却愈发汹涌。
他抬手,修长指腹骤然捏住她纤细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强行逼她抬头,牢牢对上自己的视线。
“我耐心有限。”
“今日我不毁这枚玉佩,不毁你的念想。”
“但我警告你,仅此一次。”
“往后,不准再念旧,不准再怀想,不准再偷偷惦念旁人。”
“你的眼里,只能有王府。”
“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你现在不爱我,无妨。”
“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我会一点点斩断你的念想,一点点磨平你的执念,一点点困你在我身边。”
“终有一日,我要你心甘情愿,眼里心底,余生岁岁,唯独我一人。”
晚风狂起,吹动长廊帷幔烈烈翻飞,落霞血色翻涌,映得两人对峙的身影张力滔天。
整整一月的温柔假面,彻底碎裂殆尽。
白思烟终于彻底看清他。
世人皆道他温润克制,唯独她知——他是皇权滋养出的偏执猛兽。
温柔是伪装,禁锢是本心。
包容是试探,占有是宿命。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酸涩水汽,却死死忍住不落半分泪,倔强地凝着他,分毫不肯退让。
无声的对抗,比争吵更执拗,更刺骨。
凤景珩望着她宁死不屈、绝不服软的模样,心头怒火滔天,可看着她眼底倔强清冷的模样,终究舍不得伤她半分。
他缓缓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掌心紧攥那枚银佩,袖手收起。
声音冷沉落定,是不容更改的决断:
“此物,我替你保管。”
“哪日你真正死心,哪日,再来向我讨要。”
暮色沉沉压落,庭院霞光散尽,只剩一片清冷暗沉。
长廊之下,两人对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