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四分。
鸭舌帽的右手从棉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枪口贴着胯骨滑出,枪身几乎完全藏在袖筒里。
这个人的手法很老练——先出枪,再抬头,最后一步才是抬腕瞄准。
三步拆开,每一帧都像是被反复操练过的分解动作。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的脸。他只盯着目标的黑色帆布袋。
祁同伟在他身后六米。
和燕路上的人流没有任何异样。
包子铺门口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气,两个买早餐的姑娘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银行门口的老黄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也没注意到。
提黑色帆布袋的男人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左手换了右手,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完全不知道身后三步之外正有一根枪管在缓缓抬起。
那一刻的时间像是被放慢了。
祁同伟看见鸭舌帽的右手抬起来,肘部离开身体,枪管从袖口里滑出,冷硬的金属反光一闪。
他没有喊。
没有“警察别动”,没有“不许动”。没有给那只手任何提前应激的可能。
他动了。
右脚蹬地,身体前倾,重心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切到全速。
六米的距离,他只迈了三步。
步伐不重,落地的声音被街面的嘈杂完全吞没。
他的左手在第三步的同时从身侧甩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副制式警用手铐。
金属铐环被他握在掌心,铐链缠在指节上,露出一截冷钢的弧面。
鸭舌帽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空气中某种微妙的扰动。
他的肩膀微微一僵,枪口顿了一下,刚想要回头——
铐环已经落下来了。
不是砸在头顶,是精准地、无声地、以最大的动能落在后脑与颈部的交汇处。
那个位置,在警用抓捕教材里只有一行小字。
不致命,但足以在一瞬间阻断脑干供血。
力道不用大,角度要对。
祁同伟在这个动作上练过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反复拿沙袋练过,在心里反复推演过。
上一世他翻阅宗克航案卷时看到过法医报告的每一个字。
这个人的身高、体重、骨骼密度,他都记得。
他知道要用多大的力。
铐环击中的声音很闷,像一块石头砸进湿泥里。
鸭舌帽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的身体从手指开始瘫软——手指松开了枪柄,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膝盖。
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底梁的墙,斜着往下垮。
手枪脱手,掉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祁同伟的右脚几乎是同一时刻扫出去,鞋底踹在枪身上,把它踢出三米远,滑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底下。
他没有看那支枪。
他已经俯身下去,左膝压住鸭舌帽的后腰,右手死死摁住那人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
压住后腰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这个角度,哪怕对方还有意识,也绝不可能翻过身来。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喉咙打开,声音从嗓子里迸出来,短促而响亮,像一声炸雷劈在整条街所有人的耳膜上:
“警察!不许动!”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包子铺门口的两个姑娘同时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大到银行门口的老黄把烟头从嘴里吓掉了,烫了自己的手背才猛地站起来。
大到十米之外正在过马路的一个中年妇女尖叫了一声,本能地抱住孩子往回退。
大到整条街的人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方。
他从和燕路东段冲过来,皮鞋踏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小郑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份巡查记录表。
老方跑到跟前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便装打扮的中年男人单膝跪压在一个灰衣人的身上,右手死死擒住灰衣人的后颈,左手摁在灰衣人的后腰上。
灰衣人脸朝下趴在路面上,身体还在不自主地抽搐,像一条被提出水面的鱼。
一支黑色的手枪躺在三米外的面包车底盘下面,枪身上沾了一层薄灰。
“祁厅——”老方弯腰就想去捡枪。
“别碰枪!”
祁同伟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很沉,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制服了一名持枪歹徒的人,
“立刻呼叫指挥中心——和燕路西段华夏农商银行门口,持枪嫌疑人已被制服。需要支援,呼叫就近派出所和刑侦支队,封锁现场。”
“是!”老方掏出对讲机。
“小郑,”
祁同伟头也不回,“维持现场秩序,疏散围观群众,不许任何人靠近枪械落点。等刑侦技术到场后再做物证固定。”
“明、明白。”
小郑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脚步已经动了起来。
鸭舌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记重击的效果在慢慢消退,他开始恢复意识,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但祁同伟的膝盖压在他的后腰上,像一根楔子钉进了他的脊椎。他挣了两下,挣不动。
“别动。”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趴在地上的那个人能听见,“你再动一下,我卸你胳膊。”
鸭舌帽不动了。
周围的群众开始围过来。
有人掏出了手机拍视频,有人在大声问“怎么回事”,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有人从临街店铺里跑出来看热闹。
包子铺的老板举着一把漏勺愣在门口,蒸笼里的包子都快蒸干了也不记得去关火。
提黑色帆布袋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回过头,看见了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和滚落在一旁的手枪。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路肩上,黑色帆布袋摔在地上,里面成捆的现金露了出来。
老方举着对讲机,声音压得低但语速极快: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和燕路西段华夏农商银行门口发生持枪警情,祁厅长已经将嫌疑人制服,重复,嫌疑人已制服,手枪已在控制范围内,请求就近警力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回应声。
远处,警笛响了。
先是晏江区一个派出所的巡逻车,然后是京州市局刑侦支队的车,再然后是省厅指挥中心派出的增援力量。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张网在和燕路上空缓缓收紧。
祁同伟没有抬头。
他保持着单膝压跪的姿势,右手死死按住鸭舌帽的后颈,目光平视前方,呼吸平稳而深沉。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按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高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和燕路。抓住了。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好。”
高育良只说了一个字,挂了。
声音听着很平静,是那一边的老高,心里已经一万头草泥马跑过了。
悍匪呀,而且还是持枪悍匪呀,短短几个小时,就这么被这个臭小子抓住了,涪庆、荆楚找这个家伙找了快八年了,今天就这么被他像个鸡崽一样摁在街上了。
鸭舌帽的脸被按在沥青路面上,嘴角蹭破了皮,渗出一丝血沫。
他歪着嘴,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被压在路面上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只有鸭舌帽本人能听清,轻到被四周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完全淹没。
“为了记住你这张脸,我用了整整一辈子。”
京州市局刑侦支队的增援力量在三分钟内赶到。
晏江区分局的巡警几乎同时到达。
和燕路西段被迅速封锁,现场拉起了警戒线,银行门口方圆五十米被划为物证保护区域。
几名刑警蹲在地上,用粉笔圈出手枪落点的位置,技术科的人趴在地上拍照取证。
鸭舌帽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地上拎起来,双手反剪铐住,押进停在路边的警车。
他的帽子在挣扎中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骤然截断之后的茫然——像是某个精密运转的程序突然被拔了电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彻底卡死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目送警车驶离,这才慢慢弯下腰,拍了拍左膝上沾的灰。
老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稳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厅长,”老方压低了声音,“您的手——”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铐环撞击时被金属边缘勒出来的。
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
“没事。”
他说,“现场的物证和口供,今天之内整理出来。通知市局,嫌疑人押到省厅审讯室,我亲自参加初审。”
“是。”
现场的喧闹还没有完全平息,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
“刚才那个警察——看见没有?那一下太快了,我都没看清人是怎么倒的。”
“我拍到了!我拍到那个人被抓的时候趴在地上的样子了!”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姑娘举着她的手机,激动地跟身旁的同伴比划。
她手里捏着一部白色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段刚拍完的视频画面。
画面有些抖,角度也不好,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单膝压在一个趴地的人身上,旁边地上躺着一只黑色帆布袋。
“我回去就传微博,”她对同伴说,“这视频太猛了,肯定有人看。”
在二零一二年的街头,普通人遇到突发事件,还不会条件反射地打开直播,更不会熟练地配上字幕和滤镜一键发布。
但他们已经会拍照了,会录视频了,会在回家后坐在电脑前把手机里的素材传到微博上,然后坐在那里一遍遍刷新评论区,为每一个“真的假的?”“太吓人了”“警察牛逼”的回复暗自兴奋。
京州和燕路这一天的画面,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传播出去的。
不是实时刷屏,不是几分钟内冲上热搜——二零一二年的社交媒体还没有那个速度。
但一段被抓拍的模糊视频,配上文字“京州和燕路抓了个持枪歹徒”,足以在几个小时内从一个账号传到另一个账号,从普通网友的零散转发开始,逐渐汇成一条不大不小的信息流。到了下午,已有本地媒体在微博上发布了带现场图片的简要报道。
到了傍晚,国内几家主要门户网站的新闻频道都挂出了快讯。
配图是目击者拍摄的照片: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警戒线前,侧脸冷硬,身后是闪着警灯的警车。
省厅审讯室,当晚八点。
日光灯把审讯室照得惨白。
嫌疑人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身前,额头贴着一块纱布——是摔倒时在沥青路面上蹭破的。他脸上的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罪犯被擒获后特有的木然。
不是认罪,不是悔改,只是一种“这次栽了”的冷漠。
祁同伟坐在审讯桌后面,身旁是刑侦总队赵总队长和京州市局的专案侦查员。
他没有亲自提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审讯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
指纹比对结果先出来了。
嫌疑人的指纹和涪庆市局提取到的现场遗留指纹完全吻合。
紧接着,枪支弹道比对结果也传了过来——缴获的手枪与荆楚案发现场提取的弹头膛线特征一致。
十点零三分,赵总队长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但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
“祁厅,身份确认了。宗克航。男,四十二岁,户籍地涪庆市沙坪坝区。汉荆涪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主犯。八年,八起命案,九条人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说了一句在公安系统内部不用多说、但分量极重的话:
“秦局长已经在飞机上了。明天一早到京州。”
祁同伟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今晚把初审笔录整理好,指纹和弹道的比对报告复印三份。省厅两份,报公安部一份。我明天早上去机场接秦局长。”
他站起身来,走到审讯室门口,又停住了。
“老赵。”
“在。”
“这一份报告,”
祁同伟说,声音不高,“起草的时候注意措辞。不是祁厅长个人,是省厅统一部署下的多部门协同作战。”
赵总队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了声“明白”。
第二天一早,两份立功报告几乎同时送到了省委和公安部。
一份来自汉东省公安厅,措辞克制,重点强调“省厅统一部署、厅长一线巡查、多部门快速联动”。
另一份来自京州市局,措辞相对热烈,将祁同伟的评价浓缩成了八个字——“身先士卒,孤身擒凶”。
这个词从市局传到了省厅,又从省厅传到了省委。
到了第三天,汉东官场上上下下,凡是政法口的人,几乎都在讨论和燕路的那一幕。
省委办公厅的小会议室里,一位副秘书长在会前闲聊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以前总觉得祁同伟这个人——怎么说呢,搞政治比搞公安在行。这回倒是真没想到。那场面,换个人未必敢上。”
另一位处长接话:“枪都掏出来了。他赤手空拳就上去了。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肯不肯。”
同样的对话,在公安厅的食堂、在省委组织部的走廊、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各种非正式场合被复述了无数遍。
没有人再用“高育良的学生”来定义祁同伟。
从这一刻起,汉东官场第一次开始正视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人的肩膀上,扛的不只是副省级的台阶。
他扛得住一支枪。
省厅办公室,周日深夜。
加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赵总队长送来的那份结案报告的草稿。
他没有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高育良发的。
“赵立春同志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对省厅的工作表示充分肯定。让你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继续闭着眼睛。
暖气片轻轻响了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值班员隐约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工工整整的楷书。
和他当年在汉东大学学生会文件上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