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程时安从后门进来,先听见的是算盘声。王秉忠还没学会用电脑,就着柜台那盏台灯,一笔一笔盘账。
苏晓禾坐在旁边,核校园供餐的单子。青念蹲在后仓门口帮着理货。
井里出来的那四个人,留在青木界了。老村民主张,把三不问村最好的两间空屋收拾出来,烧了热炕。
老白胡子被扶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程时安一眼,没说话,就是点了点头。
程时安也没多逗留。把棉衣、柴油炉、剩下的罐头,全留给了村里。
但出门之前,那个抱石头的男人追上来,把怀里那块凉透了的石头塞到程时安手里。
“抱了那么多年。”男人说,“凉了。但你带回去。也许有用。”
程时安接过来。石头不大,巴掌大小,灰黑色,表面有像血管那样一层细细的纹路。
回到人间,先在柜台后头坐下来,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然后把那块石头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苏晓禾抬头:“这是什么?”
“井底的石头。”程时安说,“之前井里最后一点热,全在这石头里。”
苏晓禾把石头拿过去翻来覆去看,又刮了点粉末搓了搓:“这不是普通石头。里面有东西。”
“是什么?”
苏晓禾说:“不是矿。是某种结晶。我得送检。”
她把石头用绒布包好,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抽屉。
“还有呢?”程时安问。
“青木灵谷和赤砂抗旱种子,都扩种,稳步推广了。”苏晓禾说,
“农科院批准了。县东头三个村,一千二百亩刚种上。秋收下来,这三个村人均能多收两千块。”
程时安点了点头,刚要说话,三条窗口同时亮了。
赤砂界,赤黄色的光从后墙透出来,比平时亮。
程时安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铁山站在门那头。身上那件旧军褂破了好几个口子没顾上缝补。
“掌柜的。”铁山不是报喜,也不是报忧,“沙漠深处,铁门关外人迹罕至。但我们的人捡到了一个孩子。”
“六岁。会说话。我们不认识。”
“那孩子身上披了一件褂子。太大了。裤腿卷了三道。”
“是老兵服的料子。我再怎么流浪,都记得、认得。”
“那支部队。十五年前就没了。”
“是我带过的兵。”铁山从来没有这么多话过。
“那孩子……”程时安问,“怎么会有老兵服?”
“不是那孩子的。”铁山说,“是他爹留的。那孩子在沙漠里出生,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他爹早就没能活下。”
门那头静了。铁山没再说下去。
程时安站在门这头,想起铁山那只伤疤累累的手。
想起这个老兵为什么拼命护住据点里这一百多口。
因为他,没护住上一批。
十五年前没了的那支部队,有个孩子活下来了。在沙漠里长到六岁。
“孩子现在怎么样?”程时安问。
“活着。”铁山说,“不说话。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程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带过来。”他说。
铁山点了点头。
“孩子的衣服,”程时安又说,“别扔。留好了。”
铁山那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门关上了。
大乾朝铜绿色的光从另一堵墙上透了出来。
沈砚清站在门那头。这位少东家穿着一件青衫,气质越发沉稳。
“先生。”沈砚清一进门就躬身行礼,“潮伯的老船和铁锚罗的护航船队。往海东方向走了九日。”
程时安点了点头:“海那边呢?”
“起雾了。”沈砚清说,“潮伯跑了一辈子海。他说那种雾,他没见过。”
程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东边那个圈,越收越紧了。
“砚清,”程时安说,“你先回去。把通济号的账看好。”
沈砚清站在门那头,犹豫了一下:“先生,潮伯出发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潮伯说,”沈砚清声音低了,“如果回不来,让先生别去东边。”
程时安看着沈砚清:“原话怎么说的?”
“潮伯说,”沈砚清想了想,“‘东边的雾里,有东西在等我们。’”
门两头都静了下来。
门关上了。
第三条,炎海星。
不是数据流涌过来。是c-7的光幕,自己亮了。
程时安认识那个光。幽蓝色,平直,没有一丝起伏。
炎海星联邦第七农场AI,编号c-7。
但今天,那光闪了三下。不是故障。是犹豫。
程时安在等着。
光幕上,一行字慢慢浮出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定格。
不是交易术语。不是报价。
“你们还有历史吗?”
程时安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回复。想起铁山那个在沙漠里长到六岁的孩子。
想起沈砚清转达的那句话。东边的雾里,有东西在等我们。
想起井里老白胡子脚踝上残留的井藤。
然后他回了一个词。
“有的。”
光幕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秉忠把算盘合上了,久到青念手里的理货绳都掉了。
然后,光幕上蹦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AI该有的格式。没有编号,没有条款,没有“交易代价”。
就三个字。
“请报价。”
苏晓禾倒吸了一口气:“它……它要买?”
“它要买。”程时安盯着那三个字。
“买什么?”
程时安没答。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书。是从老宅带出来的。纸都黄了。把书翻开,放在柜台上。
“先不报价。”程时安说,“我先给样品。”
苏晓禾看着他:“给什么?”
“就先给一本儿歌。”程时安从后仓翻出青念那本小册子,隔门推了过去。
光幕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苏晓禾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青念也凑过来看,手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然后,那道淡蓝色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程时安认得这个闪法。这是c-7在“读”那本五毛钱的儿歌。
过了大概一炷香,光幕上又浮出一行字。
“这是什么?”
程时安看着这几个字,差点笑出来。
这是c-7第一次问“这是什么”。
之前交易的时候,报编号、报参数、报交易代价,不多问一个字。
“儿歌。”程时安回。
“儿歌是什么?”
“小孩唱的歌。”
光幕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最后一行字浮出来。这行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c-7在斟酌。
“我们也要。”
不再是“请报价”。不是“交易”。是“我们也要”。
程时安站在柜台后面没说话。这一笔货已经送出去了。
青念回屋的时候,苏晓禾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但很久没写一个字。
苏晓禾在看那扇门,爷爷苏明远1997年从那扇门走出去,三十年没回来。
“晓禾。”程时安说。
“嗯。”
“你爷爷的事,我猜到了一点。”程时安说,“等这边的事了了,我陪你过去找。”
苏晓禾的笔,掉在了账本上。没哭出来,但手在抖。
“好。”就一个字。
明天,铁山会带那个沙漠里的孩子来。
后天,c-7会回话。
大后天,沈砚清会再来报告大海东边的消息。
程时安合上抽屉。
省城万昌商贸对面那间大商超,已经看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