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树往北三十里,越走雾越薄。
不是退散,是被烤干的。空气中弥漫着层层水汽,带着青木界灵气的光泽。
井还走没到,程时安先感觉到了热度。
脚下的冻土是软的,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阿强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程哥,这边怎么越走越热?”
没人答他。
阿强第一次跟程时安跨门。看到路边枯草丛里有几朵小白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
“程哥。”他小声问,“井里的人,今天能出来吗?”
“能。”程时安说。
墨阳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程掌柜的。”他忽然开口,“三百年了。宗门里一直在说,井里的人早没了。”
“现在呢?”程时安问。
“现在,”他说,“他们该出来了。”
墨阳没回头。但程时安看见他按剑的手松了。
土坑到了。
程时安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昨天还冒着寒气的地方,此刻热烟滚滚。
白色的,一股一股冲上来三丈高,把坑口的雾烫出一个大窟窿。
井壁上,那些像血管一样爬着的井藤全枯了。
变成灰黑色一碰就碎,像烧透的纸。
“井……活了?”墨阳的声音都变了。
“下去再说。”程时安把帆布包甩下肩。
三十丈,这次爬得很快。
上次程时安来的时候,这些井藤还在石缝里探着头,像无数只手缠绕着他。
现在它们全缩回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吓退。
程时安一边爬一边抬头看。
三十丈上面,井口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
他想起第一次下井的时候。那时候井里全是寒气,四个人脸色青灰色像死人。
现在不一样了。
井底不冷了。
石壁是温的,空气是潮的,四个人的脸有了活人的血色。
“你们在盖那半枚印的那天,井就开始发热了。”老人看着程时安,“这口井是押着的。
没人接账它就死着;有人接了,它就松快。”他的目光落在程时安手里那个旧化肥袋上,“今天,你们是来把它彻底放开的?”
程时安把袋子铺开。
朴万昌的袋子,前两天还躺在柜台上,袋角上有半枚褪色的供销戳。
“印章,朴万昌没送来。”程时安说,“但他的东西,早就送到了。”
他取出裁纸刀,沿着袋角的红戳走了一圈。
把一块粗布裁下来。布上半个供字,褪成了暗褐色,摸上去发脆像一碰就要碎。
老人看着那块布,手在抖:“这是……掌柜的戳。”
“是两半中的一半。”程时安把爷爷那半枚铜印也取出来,“今天,让它们重新变成一枚。”
他把爷爷的账簿翻开。
“炎字7号井”那一页。
“欠肥三百斤。利滚利。”那行根须渗出来的黑字,还在。笔画里透着一股不甘。
程时安先把铜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稳稳盖下去,落在字据上。
然后他把裁下来的袋角布,覆上去,按住。
井藤动了。
四个人脚踝上的藤条,松了半截。然后停住了。
停住了。
井底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井藤猛地收紧!
老人闷哼一声,脚踝上勒出血痕。
抱石头的那位一把攥住了石缝。女娃疼得叫出了声。
“不全!”老人咬着牙喊,“印不全!褪色的布,认不得!”
程时安死死按着那块布。
布上的戳已经三百年了,褪色褪得只剩个影子。字据认的不是布,是印。印不全,账就不算清。
井口上面,墨阳在喊:“程掌柜?!下面怎么了?!”
程时安顾不上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黑印从早上就一直在发烫。
账上的人的血。
他松开袋角布,咬破拇指,把铜印蘸进血里,重新落印。
鲜红的,落在字据上。
咬破拇指的时候,他想起爷爷。
爷爷教他写“永”字八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生意的人,血比墨值钱。”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然后他把袋角布覆回去,用带血的拇指,顺着布上那半个褪色的字,一笔,一笔,描到最后一笔,把整个掌心压了上去。
人的体温。热的。
井底静了。
井藤停了一瞬。然后,四个人脚踝上的藤条同时松了。
不是退,是松。像攥了三百年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
字据上,“欠肥三百斤,利滚利”那行黑字,从最后一笔开始,淡了,散了,没了。
爷爷那行钢笔字还在。干干净净。
“字……销了。”老人扶着石壁,慢慢站直。那么多年来,头一回用自己的腿站了起来。
抱石头的男人,把怀里那块凉透了的石头,轻轻放在地上。
站起来动了一下脚踝。残留的井藤还在,但不疼了。
女娃也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程时安,忽然跪了下去。
程时安一把扶住她。
“别跪。”他说,“账清了,就不欠谁了。”
女娃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出井的时候,热烟冲了程时安一脸。
井口的雾被烫开一个大窟窿,天上漏下来一块灰白色的光。
三十丈井壁上的枯藤,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一场黑雪。
井口外跪了一片。
是三不问村的人跟了过来。全村人跪了一地,却不是跪程时安。
是跪那四个从井里爬出来的人。
三百年了。村里口口声声“北边的先祖”,谁也没见过活的。
那老人爬出井口,脚踩在冻土上。土,又软又热。他弯下腰抓了一把,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热的。”他说。就两个字。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瞎眼女子被扶着爬出井口,站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有风。”她说。
说完,她仰起脸,头一回用自己的脸,接住了风。
程时安站在井口,看着那四个人被村民扶着,往三不问村的方向走。
井里的事,今天告一段落了。
墨阳凑过来,低声说:“大长老听说封阵破了,连夜从宗门赶了下来。人刚到。”
程时安回头。
叶之秋拄着木棍,正从雾里走出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里的热烟还在往上冒。灰白色的,一股一股。
叶之秋转过身,对着程时安深深弯下腰。
程时安没躲开。他受了这一礼。
“三百年。”叶之秋说,“青冥宗守了三百年的树。今天,井里的人出来了。”
“还差一个。”程时安说。
“我知道。”叶之秋直起身,“那个人,会来的。”
程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黑印还在,又深了一点。
他又看了一眼井里出来的老人脚踝。
残留的井藤,像黑色的血管,还缠在那儿。
印销了。人出来了。
但账,没全清。
还差一个人。
程时安沉默片刻,径直往门的方向走。墨阳跟在他后面。阿强扛着空帆布包走在最后。
程时安没回头。但他知道,那口井还在。热烟还在往上冒。老人的脚踝上,黑色的井藤还在。
那个人,不来也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