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等朴万昌,等了两天。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苏晓禾在店里盘点,逐项理清进出账目。青念跟着学,一笔一划记得很快。
第三天清早,墨阳那边有信了。不是传话,是墨阳火急火燎从门那边冲过来。
背上的剑又多了一道裂口,上面全是血。不是他的血。
“叶之秋大长老让我来找你。”墨阳喘着气,“他在宗门里拦着,不知道能拦多久。”
“拦谁?”
“宗门里的反对派。”墨阳说,“大长老断了法杖,说话开始有些不好使了。
那帮人说老树是祸根,必须封印。大长老带着几名弟子在宗门里硬扛,不让那帮人下山。”
“那这边呢?”
“是秦长老。”墨阳说,“他不等宗门决议。带了人在老树前画符。要封印裂缝。”
“村民呢?”
“村民不让。”墨阳说,“北方的井里开始往上冒热烟了,三不问村这才知道树不是祸根。
但是,秦长老还是坚持封印,和村民打起来了。”
程时安把那台裂屏手机揣进了兜里:“大长老还说了什么?”
墨阳喘了口气:“他说,只有你能把人带出来,情况自然明了。他拦不了那么久。”
程时安站起来,把帆布包甩上肩。他带的是两袋盐,手电筒,卫星电话。
顺手,从货架上拿了六盘蚊香。
五块钱一盘。
阿强问:“程哥,带这个干啥?”
“退虫。你带上你的东西。”程时安说。但是他没办法说系统面板提示。
苏晓禾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把一件外套塞给他:“你手腕上那道印还在。”
“我知道。”
苏晓禾没再问。她知道程时安做事有谱。
程时安带着墨阳、青念,还有阿强,跨过了门。
这是权限升级后,程时安头一回带人跨界。阿强头一回踏过这扇门。
踩过门槛的时候脚软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雾。
“程哥。”他小声说,“这就是……门那边?”
“别说话。”程时安说,“把东西扛好。”
老树前已经打成一团。
秦长老带了七个人,在树根周围贴符。黄表纸画的朱砂符,一张一张往树皮上糊。
白胡子上沾着朱砂,手却很稳,画了一辈子符,从没失过手。
村民拿着锄头、柴刀拦在前面。
两边还没真动手。剑拔弩张,就差一句炮引一样的话。
程时安到的时候,秦长老正在贴第七张符。
符刚糊上,树根缝里动了。
不是根须动。是符纸动。
黄表纸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被蛀空。不是手蛀的——是虫子。
“嗡嗡嗡……沙沙沙……”密密麻麻的小黑虫,从树皮缝里钻出来,顺着符纸往上爬。
一只接着一只,身体是黑的,嘴也是黑的,像一粒一粒会爬的黑芝麻。
“戒备!!”秦长老大喊。
但是它们不吃人。专门吃那些符。
秦长老刚画好的符,一张一张被蛀空。
有一张贴上去不到三息,整张纸就空了,只剩画符时落下来的一点朱砂。
“什么东西?”秦长老退了一步。
他画了一辈子符,从没见过符被虫吃。
弟子们慌了。
他们画的符一张一张被虫爬满。
灵力顺着符纸被虫吸走,有个弟子吓得手都不听使唤了。
另一个弟子的符在半空中烧了起来。
不是被点着的,是被虫掏空了,灵力一散符就自焚了。
浓雾深处,饿灵也来了。
黑压压一片,从雾林里涌过来。它们闻到了灵力的味道。
秦长老的弟子们正在用术法。
秦长老的剑出了鞘。他一剑劈散了一只饿灵,但第二只、第三只已经从雾里钻出来。
他带来的七个人,有三个在被虫啃符,有四个在挡饿灵。顾不过来。
一个弟子被饿灵扑到了肩膀,往后退撞在老树上。
树上的符又被他这一撞蹭掉了一张。蛀符蠹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他一拍,拍死了一片,但更多的从树皮缝里涌出来。
“退!”秦长老喊。
但退不了。饿灵在外面,蛀符蠹在树上。退到哪里都是死。
程时安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两袋盐打开。阿强和青念一人一袋,往老树外圈撒。
盐撒过的地方,饿灵像潮水一样退。它们怕盐。这个青木界的人都知道,但他们没带够。
程时安带了两袋,又把手电排成一排,打开。光柱照在雾里,饿灵不敢靠近。
墨阳在旁边看着。他第一次见人间的手电。光柱不烫,没发出法术,但饿灵就是不敢靠近。
最后,程时安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六盘蚊香。
“阿强。”他说,“点上。”
阿强掏出打火机,手在抖。他从没在这种地方点过蚊香。
“程哥,这……管用吗?”
“管用。”程时安说,“一盘一盘摆在树根周围。”
阿强哆哆嗦嗦点了第一盘。
嗤——
蚊香盘着,红点慢慢燃起来。烟不大,但袅袅升腾而起。
第二盘。第三盘……
六盘蚊香,全摆在树根周围。
烟透雾而出,不算浓厚。
但那些靠灵力维持的蛀符蠹,一沾蚊香的烟,就从符纸上掉到地上蜷成一团。
秦长老的一个弟子以为蚊香是什么术法,下意识举剑去挡。结果是一盘草纸卷的蚊香,冒着细烟。
烟顺着雾飘荡,蛀符蠹像潮水一样,从符纸上、从树皮缝里退下去。
还有更多的虫子不动了。宗门那些符纸却被烟熏得发脆,一张一张从树皮上掉下来。
秦长老的七个人全愣住了。画了半天符,贴了半天,危机匪夷所思地被六盘五块钱的蚊香破了。
村民们都看傻了。然后有人反应过来,捡起地上一盘没烧完的蚊香,看了看,又看了看程时安。
“程掌柜。”他喊,“这东西……还有吗?”
“有。”程时安说,“往后你们守住这棵老树,我就供应给你们。
盐、手电、蚊香。你们守得住,我供得起。”
村民们齐刷刷看着他,没人说话。
但有人把柴刀放下了。有人把锄头靠在了肩膀上。
然后,有村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站到了程时安身后。
一个。两个。十个。
秦长老看了看村民,又看了看地上的蚊香灰和碎符。
有两个弟子,把剑收了。
秦长老站在老树前,看着满地的蚊香灰,看着那些被蛀空的符,看着村民一个一个站到程时安身后。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不是对程时安说的,是对自己说的:“画了一辈子符。被六盘蚊香破了。”
他站了一炷香那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七个人里,五个弟子跟他走了。两个没跟。
程时安看着秦长老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黑印又深了一点。
刚才蚊香点着的时候,有一只蛀符蠹跳到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咬痕不深,但又加黑了一点。
青念跑过来:“程大哥,你的手……”
“没事。”程时安说,“回去吧。”
阿强扛着剩下的空蚊香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老树,又看了看地上的蚊香灰。
“程哥。”他说,“这……这就完了?”
“完了。”程时安说。
他转身往北方井的方向走。
墨阳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老树。
那个村民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半盘没烧完的蚊香,像攥着什么宝贝。
墨阳没说什么,转身跟了上去。
往北边走的时候,阿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雾里的老树安安静静,地上的蚊香灰被风吹起来,像一层薄雪。
六盘蚊香,三十块钱。
退了秦长老的封阵,退了饿灵,退了蛀符蠹。
程时安想,往后这个生意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很便宜。
那头,秦长老的封阵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