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里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偏西。
井外的情况却让程时安吃了一惊。
雾变更浓了,比来的时候浓了不止一倍。
三不问村方向似乎有喊杀的动静,那几盏昏黄的灯又灭了一点。
墨阳站在井口,按着剑半天没动一下:“村里出事了。”
程时安把帆布包甩上肩:“你回去守老树看村子。”
“那你呢?”
“我回人间。”程时安说,“井里那四个人,刚给了补给。但是……他们缺的东西在你那儿找不着。”
墨阳看了他两秒,明白了。他没问缺什么,只把剑往身后一收,转身扎进了雾里。
青念跟着程时安踏上了人间的门。
她怀里揣着一卷树皮纸。
写着三不问村要补给的物资清单。是井里那四个人的救济清单。口粮、过冬的棉衣。
最后一行是墨阳留下的字迹,写着:三天后接人。青念你来筹备。
这是她头一回站到人间的土地上。
小姑娘出了后门,站在县城的巷子里,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程大哥。”她小声说,“你们这边,天黑得这么亮堂。”
“先回店里。”程时安说,“有空再带你慢慢看。”
店里一切如常。
王秉忠在打算盘。戚师傅的工坊亮着灯。
程时安带着青念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苏晓禾刚核完校园供餐的单子。
她抬头,先看见程时安,再看见他身后的姑娘。素袍打着补丁,布鞋上粘着雾林里的泥。
苏晓禾见过门那边的货物,见过通道的光,想过无数次门那头的人是什么样。
这是头一回,那边的人站到了她面前。
“门那头过来的?”她问。
“三不问村的代理人。”程时安说,“青念。”
“这是我们的技术员,苏晓禾。”
青念往前半步,学着人间的样子,深深弯下腰:“晓禾姐。”
苏晓禾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塞进青念手里,又翻出一件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先喝口水。”她说,“再有天大的事,也等喝完再说。”
程时安把井里的事说了。四个人,画像,十年的等待,还有三天后的期限。
说完,他看向青念:“这三天,你留在店里。”
“我跟您去!”青念急了。
“你去不了。”程时安说,“我找朴万昌,谈的事你插不上手。你留下,跟着晓禾姐。”
青念抿着嘴,不说话。
苏晓禾拍拍她肩膀:“这几天跟我学台账。”
青念低着头,“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程大哥。”
“嗯?”
“你要去找第五个人吗?”小姑娘眼睛红红的,“那个人危险吗?”
程时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危险。手段很高。所以……你们别跟着。”
苏晓禾没再劝,把一件干净外套缓缓递了过来:“早去……早回!”
朴万昌住在江边。
三百平的大平层,这天夜里没拉窗帘。程时安到的时候,整面落地窗外满是省城全城的灯光。
朴万昌不喜欢跟别人住一起,或者说,别人不想跟他住在一起,连他老婆也不例外。
门铃按响,是朴万昌开的门。看见程时安来了,他一点都没感觉意外,侧身让了进来,还倒了杯茶。
茶,这次是热乎的。那股茶香,像是拿一整个春天的魂魄往肺里灌。
“程店长稀客啊!哈哈哈……”他说,“茶叶一般,将就喝着。”
“您太谦虚了。”程时安没坐下,也没喝那杯茶。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房子,开门见山:“我刚从北边回来。”
朴万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不问村往北三十里,有一口井。”程时安说,“井里原来住着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断了热能,种不出来粮食,人一个接着一个死掉了。”
“最后剩五个。”
“这口井倒是很神奇。”朴万昌抹了一把脸。
“不是神奇。”程时安说,“那是他们的家。到断了热能,家就没了。”
“十年前井里只剩下五个人了,有一个说,他用一袋灵石出去换粮食。说换了就回去。”
客厅里很静。江面上有船,拉了一声汽笛,远远的响着。
“可是,他没回去。”程时安说。
朴万昌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慢,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井底石壁上刻着最后这五个人。”程时安继续说,“我刚见过四个,披着我带下去的棉衣,吃过了黄桃罐头。”
朴万昌沉沉垂下了头。
程时安看不清他的脸了。
“朴总。”程时安说,“你画了十年的树。”
“你画过井里的人吗?”
朴万昌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
他画了十年,树根、树冠、根须、根心的方框。画了上万张,一张人都没有。
“我也想画人,但不知道画谁。有时候感觉很清晰,有时候又很模糊。”朴万昌发出一声长叹,“我甚至忘了到底是几个人。”
“四个人。”程时安说,“在井底等一个出去换粮食的人。等了你十年。”
朴万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时安也不催他。
很久之后,朴万昌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平了。是那种在生意场上磨了十年的平稳。
“程店长。”他说,“你知道我这几天,做了什么吗?”
不等程时安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接到你跨门的消息,我没能赶上,是我跟丢了。但你在那边几个小时,你也跟丢了东西。”
朴万昌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这几个小时,我把你看中的那三间铺面全签了。可以空着养蚊子,我养得起。”
“你在清沅县的校园供餐,我也向上面再次交了提案,要求彻查你的资金源头。”
朴万昌笑容渐渐显出来,“你们可以在省里解决问题,再往上面可就不好说了。”
程时安静静听完,没有生气。只是问了一句:“说完了?”
朴万昌:“我需要过那扇门通行一趟,开个价。”
程时安没回他这话,而是说:“校园供餐,凭着你朴总的名声,不敢拿几万师生的饮食来玩笑。”
“铺面的事您放心,我到时候就开在你万昌商贸正对面,咱们再打上几年都没关系,我奉陪到底。”
朴万昌淡淡说了句:“好。我同意。”
程时安往前走了半步:“至于那扇门,条件可以交换。这就不是生意的事了。”
“井里那四个人,需要完整的印章才出得来。半枚在我这儿。”程时安说,“另一半,应该在你这里。”
“朴万昌。”这是程时安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等你三天。”
“三天后,我再次动身井里。你带印章来,这事翻篇。”
“你不来。”程时安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客厅,
“我也能把他们带出来。但从今往后,你还是画不清楚那棵树、那口井和那四个人。”
“你画一张,一夜都睡不好。你就画到死。”
门轻轻合上了。
朴万昌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像是睡着了。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牵着一样,站起来走进画室。
速写本还在桌上。那棵倒悬的树,根须朝天,摊在最新一页。
他盯着它看了几分钟,拿起笔画了起来……
再抬头,天已经蒙蒙亮。窗外的城市苏醒了过来,车流人流开始喧闹。
朴万昌的画纸上画满了东西。不是树。是一口井,井里坐着四个人。
他画了一整夜。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画过。
朴万昌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找门。画了一整夜的手,却告诉他:“你要找的,从来都不是门,是井里的那四个人。”
第二天上午,程时安回到了县城中心店。
青念捧着那杯水,发凉了还没喝完,忽然问:“晓禾姐,程大哥能把那个人带回来吗?”
“会带回来的。”苏晓禾,“有些事,我也在等。”
朴万昌画了十年的东西,明天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