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程时安就开始备货。棉衣、柴油炉、罐头、卫星电话……
该带什么,他昨晚在账簿那页“炎字7号井”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一道。
青念帮他打捆。小姑娘没说话,昨天在盐圈外沿守了半宿,眼睛还是红的。
“程大哥。”她扎到第三件棉衣,忽然问,“井里的人还活着吗?”
程时安想了想。
“活着。”他说,“但等不了多久了。”
青念点点头没再问。
店里的事,程时安一件一件分了下去。王秉忠盯收购点,戚师傅坐镇工坊,苏晓禾核准校园供餐的单子。
阿强挠头:“程哥,那我干啥?”
“守门。”程时安说,“我回来之前,这店就是你们的。”
阿强把胸脯拍得山响。
苏晓禾没说话,把那台裂屏旧手机从程时安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带好了。”她说,“我知道我去了是累赘。可你得回来。”
墨阳已经在后门那边等了。剑背上,剑刃上那圈崩口,他用磨石蹭了两下,没蹭掉。
出门前,系统弹了一行字。
【通道规则更新:在账掌柜,踏门不限时。】
程时安看了一眼,没多想。
他现在也是账的一部分了。账上的门,不再催账上的人。
过了门,青木界的雾还是那片雾。
墨阳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
青念跟在程时安身后,背着小手电和电池。
程时安背着最大的一个包,棉衣柴油炉罐头,压得肩膀发酸。
越走雾越浓,然后逐渐变淡。走了大概四个小时,一路没什么阻拦。
“到了。”墨阳停下来。
程时安抬头看了看。
那不像井,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坑。
坑边有石碑,碑上的字磨平了,只剩一个掉了颜色的“井”字的角。
走到坑边往下看。坑底下是黑的。一股寒气往上冒,像有人在他后颈贴了一块冰。
井壁是石头砌的。
三百年了,石头还在。但石缝里长出了东西。
绿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一根一根从石缝里钻出来,在井壁上爬着。
粗的有手腕那么大,细的像手指。它们在动,动得很慢像在缓缓呼吸。
“井藤。”墨阳的脸色变了,“宗门记载里有。井断了热以后,石缝里就开始长这个。它在吸井里最后一点热气。”
“吸了多久?”
“三百年。”
程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黑印。黑印在寒气里隐隐发烫。
他把柴油炉背在身上,踩上了井壁上那排凿出来的脚窝。
井壁很滑。不是潮湿的滑,而是井藤上渗出的黏液滑得像油。
爬到一半,一根井藤从石缝里钻出来,缠上了他的背包带。
很慢。但它悄悄在缠。
程时安停住脚。他低头看那根井藤。跟别的稍有不同,是青红色的,表面有一层黏液。
正顺着背包带往他肩膀上爬。它在试探。试他有没有灵气。
没有。
它又缩回去了一点但没松开。
程时安腾出一只手,拧开柴油炉的阀门。他没点火,把出烟口对着那根井藤。
柴油味飘出来。
井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程时安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井藤怕火。但井藤不怕火。它在吸热气。它怕的是柴油味。
枯草根靠吸热气活了三百年,最怕的是半点灵气没有的死物。
柴油在地底下埋了几千万年,比枯草根死得还透。
程时安把阀门开大了一点。柴油味顺着井壁往四周飘,井藤一根一根从石缝里缩回去,像潮水般退了。
三十丈深,爬了一炷香那么久。
脚窝到了底。程时安跳下最后一步,脚踩在井底的石板上。
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石壁角落,他站住了。
那里有四个人。
老的,少的,青年男子,青年女子。
老白胡子结在一块儿,像一根一根冰柱。
少的那个是个女娃,不到二十岁的模样。
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块石头。那是井里最后一点热量,他抱着,抱了十年。
青年女子的眼睛完全凹陷进去,瞎了,连眼白都没有。但耳朵还能动。
他们的脸都冻得发青,但都转过头来。
那个瞎眼女子的耳朵动了一下:“谁下来了?”
声音像锈蝎子爬过木地板。
看见手电光,那个老的也动了一下,喝道:“……谁?”
程时安走过去,把身上的棉衣解开,披在他身上:“我是来接你们上去的。”
老人的眼睛在棉衣的温度里,慢慢聚了焦。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这句话,程时安后来想了很多年。
老人说:“第五个人呢?”
“你们不是只有四个人吗?”程时安的手停在棉衣扣子上。
“不,我们是五个人。他背着一袋子灵石出去的。”老人说,“井里断了热,种不出粮。”
程时安听他说着,举高手电往石壁深处照了照。
光柱停住了。石壁上刻着的,确实是五个人。
不是字而是人像,用炭条画的五个并排站着的人。
老的,少的,抱石头的,瞎眼的。前四个,就坐在他面前。
第五个人站在最边上,背着一只装满灵石的袋子,袋口扎得很紧。
画像底下,刻着一行小字:我去换粮食!等我回来!
手电光在那第五张脸上,停了很久。
这张二十多岁的脸,程时安见过。
省城。福源茶楼翠微厅。一个笑得很温和,眼睛深处全是血丝的男人。
只不过比画像上的脸,看起来成熟一些。
朴万昌。
囤了十年盐、画了十年树、满世界找一扇门的朴万昌。那个问“信不信人有前世”的朴万昌。
“十年了。”井里老人还在说,“没见他回来。”
程时安盯着画像,喉咙发干。
朴万昌不是没回来,是十年前死在了路上。死的那晚很冷,天上下着化肥的雨。
“他会回来的。”程时安扶着老人的胳膊:“能站起来吗?我背您上去。”
老人借力站了一半,突然脸色骤变,整个人往下一沉。
石缝里,几根井藤无声无息地探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攻击。是扣着。
程时安伸手去扯。但井藤绷得笔直纹丝不动。
手上用了力,井藤没扯断,倒把老人扯得疼得咧了一下嘴。
他赶紧松手。井藤像是长在老人骨头里了。
“没用的。”老人重新坐下喘了口气,“你能下来,是账认你。但我们出不去。
账还没清,这口井不会放人的。”
程时安盯着那几根井藤,看了很久。
忽然明白了。
这四个人不止是被困的,是被押在这里的。
是那三百斤的抵押。字据没销账,人就救不走。
他下来送棉衣送火是把四个人的命续上了。这是救了一半。
要把人带出这口井,需要销账凭证。还要一枚完整的印。
一半在他怀里。另一半,在朴万昌手里。
墨阳在井底另一头打开了柴油炉。火苗蹿起来,井底终于有了一点热气。
青念把罐头撬开,一一递过去。
四个人捧着罐头,手一直在抖。十年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那个抱石头的男人,把罐头凑到石头边上,先让石头闻了闻热气,才肯自己吃。
青念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程时安站起来,抬头看井口。
三十丈高,井口外是青木界的雾。
攥了攥手里那台裂屏旧手机。他得回去。回去找朴万昌。
不是去质问。而是去把那个死在半路上的人,连同他攥了十年的那半枚印,一起拽回来。
往回爬到井口的时候,墨阳忽然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老树的方向。
“雾不对。”他说,“我们来的时候,雾没这么浓。”
程时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不问村的方向,那几点昏黄的灯,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