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被疼醒。只是那道印硌得他睡不踏实。
就在腕子内侧,半个指节那么大,硬得像贴了一小块锡纸。
他就着台灯看了一眼。那颜色深了一点。看着不太舒服。
洗不掉,也蹭不掉。
苏晓禾不知不觉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程时安有点后悔。想想昨天在树芯时,盖上那半枚红印的时候,是不是该先问一句:“这印盖下去,是什么代价?”
现在来不及问了。
但也不算后悔。那四个人在井里等了三十年,那笔账跟他爷爷有关,他不接没人接。
苏晓禾突然醒了,先看见他的脸,再看见他的手腕,瞌睡感一下消失。
“昨天还没这么深。”她站起来,绕过柜台,捏住他的手腕凑到灯下。
“程时安。”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进去,到底碰到了什么?”
程时安没瞒她。
他把树芯里那具枯骨、那袋板结的肥、那行泥地上浮出来的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晓禾听到“井里还剩四个人,等了三十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伤。”她说。
“我知道。”
“这是什么。”
程时安抬头看她,说不知道。
后半夜没关后门。他俩都想守着那点青光。
天快亮的时候,后门那边有动静。不是饿灵撞门的那种,是很轻的、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他抬头。
门那边,站着两个人。
叶之秋拄着拐,墨阳跟在他身后,剑上的崩口还没磨平。
他们正试探着,一只脚跨过门槛。
程时安愣住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扇门,只能隔货架递东西。他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
门那边是青木界的雾,门这边是人间的土,中间隔着一层像玻璃似的门。
看得见,摸不着。但现在那层玻璃没了。
叶之秋的脚,实实在在踩在人间的水泥地上。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还是青木界那双草鞋,沾着雾林的泥。
他抬起头,看着程时安,眼睛里有点东西。
不是惊讶。是欣慰。
“程掌柜接了账。”叶之秋说,“门就开了。”
程时安没说话。
他不知道,昨天在树芯里盖那半枚印的时候,门就变了。
苏晓禾盯着叶之秋脚上的草鞋看了两秒,默默把柜台上那台计算器,收进了抽屉。
叶之秋进门,先看了程时安一眼。然后就看见了他腕子内侧那道黑印。
老头的眉头皱起来了。没搭脉,就看了一眼。
“这是印记。”叶之秋说。
程时安等着他说。
“三百年前,我们宗门有个规矩。”叶之秋说,“立字据按手印,这账就是你的了。不用传不用等,就在你身上。”
“你昨天按的那一下,是盖章也是画押。”
程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腕子,问:“印会消吗?”
“会。”叶之秋说,“账清了就消。不消,就说明还欠着。”
程时安点点头,问:“怎么清?”
“不知道。”叶之秋摇头,“三百年前那笔账,不是我们宗门记的。是树芯里那位老掌柜记的。
他坐在那儿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把账接过去的人。”
叶之秋看着程时安:“你接了。他就不用等了。”
墨阳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时候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是一卷树皮纸,纸上画着图。
“程掌柜。”墨阳把树皮纸摊在柜台上。
“我在青木界查了三百年。”他说,“宗门记载里,北边有过一口井。后来井没了,也没人再提起过。”
“昨天你从树芯出来,说了井这个字,我回去翻了一夜。”
程时安低头看图。
是青木界的全图。山、林、雾、三不问村、青冥宗的位置,都标了。
但图上多了一个东西。
在三不问村往北三十里的地底,有一个圆圈。
圆圈旁边,墨阳用炭条写了两个字。
“炎字。”
程时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井在青木界地底?”他抬头。
叶之秋点头:“三百年前,青木界还没有饿灵。”
“那时候北边有一口井。井里有热气,人住井里冬天不冷,种什么都活。”
“后来呢?”
“后来井断了热。”叶之秋说,“人一个一个凉下去。最后剩四个,抱着井壁等有人来修。”
“井断了热以后呢?”程时安问。
“井断了热,人就没了指望。”叶之秋说,“人没了指望,雾就来了。雾来了,饿灵就来了。”
程时安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炎是炎海星。原来是自己错了。井不在炎海星。
现在叶之秋告诉他,井在青木界地底。那四个是青木界的先民。
饿灵不是凭空来的。
是井断了热、人没了指望以后才来的。
他低头看那半枚红印,又看腕上的黑印。
账,一直记着。
忽然,有人在敲门。
阿强正在卸门板。他喊了一声“来了”,跑过去开门。
但门外没人。
巷口空空的。晨雾还没散。
他先往两头看了看,才回头喊:“程哥!门口有袋东西!”
程时安走出来。
他看见那袋东西,站住了。
袋角上,有半枚褪色的红印。
五角星还能看到半拉,供字口缺了一半。
他蹲下去,把那袋东西抱起来。
袋很沉。比他想的沉。
他没拆。他转身回店,从怀里掏出那本一九五三年的账簿。
翻到盖了半枚红印那一页。
然后把那袋东西的袋角,凑到账簿那半枚红印旁边。
两枚半印,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是完整的一枚。
五角星全了,供字口也全了。
像一枚盖了三百年、一直没盖完的章,今天终于盖圆了。
苏晓禾在旁边看着,屏住了呼吸。
叶之秋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印章的另一半。”
程时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口看。
晨雾里,一辆黑色轿车刚拐过弯。尾灯亮了一下,消失在远处。
他认得那辆车。
程时安把那袋板结的化肥,搁在柜台上,和账簿并排放着。
这东西不是威胁,是筹码。
朴万昌把一半的钥匙送上门,却一个字都不留下。他在等程时安去问价。
“完整的印章才能救那四个人。半枚进不去那口井。”叶之秋叹道。
什么时候两枚半印凑齐了,什么时候井里那四个人,才有救。
现在,凑齐了。
程时安笑了笑,把那本一九五三年的账簿揣回怀里。
明天开始备货。备齐了就下去。
他现在知道该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