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看着他们。没说辛苦了,也没说守得好。
他只是把帆布包里最后那半包没撒完的碱面,递给青念。
“树根缝渗黑墨的地方,拿这个净化。”他说,“化干净了再拿盐封上。”
青念接过碱面,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却先用力点了点头。
墨阳撑着剑站起来,盯着他腕上的黑印:“那是什么?”
“按了个手印。”程时安说。
账,接了。字签了。手印也按了。
他这才觉得有点累。不是落在骨头里的累,是精神好像被人从里面掏了一把的那种空。
他扶着老树干站稳,拇指习惯性地去摩挲口袋里那台裂屏的旧手机。
树芯的裂缝已经合上了。新抹的水泥面干干净净,正中间那块巴掌大的检修口,被叶之秋让人用一块石板轻轻盖住。
叶之秋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头应了。
同一时刻,省城。
朴万昌住在江边那套大平层里。
三百平,一整层。夜里不拉窗帘,江景铺在脚下,一城灯火像给他一个人点的。
他有钱以后就爱这样。房子越大越空,他越踏实。
可这阵子,朴万昌睡不踏实。
不是生意。生意上他刚把一千四百八十万斤盐甩出去,回笼了一大笔现金。
别的同行觉得他亏了,但他懒得解释,算起账来不算亏。
心里感觉却是空的。这房子空到夜里有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十年前那一夜。那一夜他死了。怎么死的?
醒过来就忘记了,只记得那时候很冷,还有光。
光从一个门缝里透进来,不是照,是吸。
像那道门后头有一张嘴,对着他轻轻吸气。
他整个人就顺着那股气,脚不沾地地往门那边滑。
每次都是滑到门口,他猛地睁眼。睁眼的瞬间,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头一次是八年前,他发现自己站在客厅落地窗前面,光着脚,窗帘是拉开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走过去的。
第二次是五年前,他半个身子探在窗外,腰上搭着地毯的角。三十五层,直接吓出一身虚汗。
第三次是两年前,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地板上,离床只有两步远,方向还是对着落地窗户。
他去看过医生。医生问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大?
他说还好。
医生又问,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没接那个话茬,只说:“要是那样,我就不应该来看医师,该去找法师了。”
医生最后下了个结论,让他少喝酒,睡前把手机放远一点。
他没敢告诉医生,他把窗帘换了三层,厚的那层拉死,第二天早上还是开的。
朴万昌也没敢告诉其他人。上回秘书陪着在这套房子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秘书眼睛乌黑,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就是听见窗户那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秘书再也不肯来了。
今晚是第四次,他又惊醒了。
感觉像是被那束光吸了。但不是被吸醒的,是被一阵翻纸声弄醒的。
哗啦。哗啦。
他躺在地毯上,睁开眼先看见了天花板,再看见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可那声音,就在他脸边上。
哗啦。
朴万昌猛地侧头。
他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他从冷库里带出来的那袋东西。袋口自己开了。
土黄色的颗粒,一粒一粒,从袋口里滚出来,在玻璃茶几面上排成一行。
不是乱排。是字。
朴万昌浑身的血一瞬间凉到脚底。他没敢动。
躺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认。
认完,他的手抖了。
那行字写的是:“北边的井,你退了一千多万斤盐。”
“井里那三百斤,呢。”
朴万昌“腾”地从地毯上弹起来,撞翻了身后的烟灰缸。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他冲过去,一把将那袋东西死死抱住。
颗粒滚了一茶几,又掉在地毯上。他抱着袋子,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真丝睡衣全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
三十五层,能跑哪儿去?他抱着那袋东西,冲到落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
江风灌进来。
楼下是一城的灯,车灯像一条条流火。他往下看,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楼底下站着。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他抱着袋子的那只手,自己在发抖。
他重生十年,囤盐十年,画树十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找门。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他不是在找门。他是被门里的人,一笔一笔记在账上的那个人。
他前世死在门开之夜。他这辈子活着回来,手里攥着的那把东西,不是遗物。
是账。
朴万昌掏出手机,想给秘书打电话。翻到秘书的号码,停住了。
说什么呢?说他家里那袋化肥自己写字了?说他三十五层的窗外有东西在吸他?
把手机扔回沙发。扔完,他又走过去,把那袋化肥,端端正正摆回茶几正中。
摆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盐都退了。你还要我怎样。”
没人回答他。江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同一夜,县城中心店后仓。
程时安从光幕里落下来的时候,苏晓禾正趴在那儿。
她没睡,手边是一摞社员证和助农台账的核对表。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先扫他全身,再落到他腕子上。
那道黑印在他手腕内侧,像按了半个指节。
她没问你看见什么了?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精,扯了一团药棉递过去。
程时安接过来擦了一下。擦不掉。
“你爷爷当年,”苏晓禾声音很轻,“手上有没有这个?”
程时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爷爷的手他记了一辈子。
那双手种过地、握过秤,给他剥过花生。他不记得那双手上有过黑印。
“没有。”他说。
苏晓禾点点头,没再问。她把药棉收回酒精瓶,拧上盖子。
“那就是你自己的。”她说。
程时安坐在柜台后面,就着那盏台灯,把那本一九五三年的账簿,重新摊开。
自己刚盖的那半枚红戳,鲜红,端正。
他看着那行“欠肥三百斤,利滚利”,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自己账簿上那行收货方,轻轻点了点。
“炎字7号井。”
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正要合账。
账簿的纸面上,慢慢,慢慢,又渗出一行新的墨字。
不是他写的。也不是爷爷写的。
那行字只有两个字,歪歪扭扭,不像老掌柜的小楷,倒像是被人用冻僵的手硬写出来的:
“热。断。”
苏晓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没认出那字是怎么渗出来的,只看见程时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什么意思?”她问。
程时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门里那具枯骨扣了三百年的布袋,想起泥地上那行“井里还剩四个人,等了十年”。
井里断了热。人一个一个凉下去。
有四个人在危险的地方撑了十年。
“明天开始备货。”他合上账簿,“棉衣、棉被、柴油炉、取暖器、罐头、压缩饼干、维生素、退烧药、手电、电池、卫星电话。一样一样备齐,一样一样过账。”
他顿了顿。
“那三百斤老货,也备上。”
苏晓禾没问那么多,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
“喝完再走。”她说。
窗外,天还没亮。
那本账簿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四个人站在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