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迈进裂缝的那一步,脚下没有踏实的感觉。
不是踩空,是另一种稳。像踩在一块放了很久、已经温了的石板上。
他站稳,第一反应是去摸怀里的手机。屏幕黑着。不是没电,是信号那一行,干脆没有了。连时间都不跳。
刚才在门外看见的那行停留倒计时,不是慢了,是冻结了。
空气里有味道。旧木头、潮土,还有一缕很淡很淡的干透了的草药味。
他抬起头。头顶上是树根。
一团一团黑褐色的根须从上面扎了出来,扎进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有几粒树屑,正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低头看,脚下不是地。
是密密麻麻细小的枝梢,倒悬在他脚底下,像一片黑色的静止的海。
倒悬的。里外全是倒的。根朝上,冠朝下,树芯这个洞整个翻了过来。
风也没有。可他刚想说话的时候,气吐出去就变成白汽,悬在半空没有散去。
他抬手一挥,白汽被拨偏了一点,又慢悠悠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棵树跟朴万昌在速写本上画反了十年的那棵树,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照亮的东西。程时安定了定神,往洞的中间走。
洞不大,直径也就两丈。树根从四壁扎进来,在中间盘成一个圆。
圆的正中间,盘坐着一具枯骨。
身披朽烂的蓑衣,低垂着头,双手环抱在怀里。十根指骨,死死扣着怀里那只布袋的口。
程时安上回隔着裂缝远远看过一眼。这是头一回走近。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一九五三年的旧账簿,隔着布正一点一点发烫。
他往里走了一步。脚下一截断根,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就这一声。
枯骨脚边的泥地上,那三个字——“别开门”旁边,慢慢渗出墨来。
不是黑墨。好像有人蘸着水在湿泥上写字,字一个一个浮出来。
程时安站住了。他蹲下去看。
两个字。
“来了。”
程时安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翻开。
六月那页。爷爷的手迹:“肥一千斤,良种两袋。收货方:炎字7号井。”
旁边那行根须渗的字他白天已经看过了:“欠肥三百斤。利滚利。”
他就着这本账对枯骨说:“我接。”
枯骨没动。十根指骨扣着布袋口,一点没松。
树芯四壁却在这一刻动了。
不是声音。是渗透。
一团一团浓墨似的东西,从树根和泥壁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黑的,稠的,像谁家砚台翻了。
它们在泥地上汇成一滩,又一滩,然后立了起来。
立起来的东西,长着手。
不是真的手。是无数根指头,蘸着墨画上去的。
全是当年在字据上画过押、按过手印的指头。三百年收不回来的烂账,全化成了这四壁的墨。
头一滩墨,“哗”地扑过来。
程时安反应极快。
他一把扯开随身的帆布包,摸出那包本来打算带回去清检修口水泥的碱面。
戚师傅配的,去油污清墨渍,一包顶三包。
他扯开纸包,照着那滩墨,整包撒了过去。
滋啦——那团浓墨遇着碱面,当场翻起白沫,冒出一股子墨臭混着碱味的烟,
“唰”地缩成一团退回了树根缝里。
其余几滩,齐齐扑了上来。
碱面用完了。他抱着账簿往后退,后背抵住了一截粗根。
十几只墨画的手从四面八方够过来,要抢他怀里那本账。
不是要抢去花,是要把那一页,重新抹成一团糊涂账。
他往后退,后背抵住粗根的时候,树根缝里又渗出两滩新的墨。
旧的没退完,新的又到了。
最前面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凉的,黏的。黑墨顺着他的袖口往上爬,像要在他腕子上,按一个新的手印。
程时安咬着牙,另一只手摸向帆布包,抓起那半枚一九五三年的旧红印,反手就往那只墨手上砸。
没用。墨手根本不怕印章,它只怕不能被销账。
就在这一瞬。
枯骨怀里那只布袋,“咚”的一声,自己滑了出来,端端正正落在枯骨盘腿的泥地上。
布袋一落地,满洞的墨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住了。齐齐停在半空。
然后,一滩一滩,顺着树根缝流回去,渗进泥壁里,化成了静静伏着的墨痕。
树芯重新安静了下来。
程时安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黑墨已经退了,可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印子。一道淡淡的像被人按过指节的黑痕。
洗不掉。他知道。
他抬起头,看那具枯骨。
枯骨的姿势没变。怀里空了。那只布袋,躺在他盘腿的泥地上。
程时安走过去。他没有把布袋塞回枯骨怀里。
他做了一件事。把账簿翻到炎字7号井那页,摊在枯骨脚边,压在那只布袋下面。
然后他掏出那半枚旧红印。
印泥是从枯骨脚边那摊残墨里蘸的。三百年的残墨还润着。
他把半枚老印在墨上按了按,端端正正,盖在“欠肥三百斤,利滚利”那行字的旁边。
半枚红戳。
盖下去的那一刻,枯骨脚边那片湿泥上,自己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不是账房先生的小楷,是很潦草、很随意的、像老掌柜随口吩咐伙计的那种字:
“井里,还剩四个人。等了三十年。”
程时安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四个人。三十年。
他想起刚才浮字里那句:“井里断了热气,人一个一个凉下去了。”
还剩四个人。
他把账簿合上,揣回怀里。
又把那只布袋重新抱起来,端端正正放回枯骨怀里。
放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等着。”然后他转身,往裂缝口走。
走到裂缝口,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倒悬的根须静止的树冠,盘坐着的枯骨,还有他刚盖上去的那半枚红印。
他迈了出去。
视野角落,倒计时从29:54开始跳动。
【剩余停留:29:36】
他在那间静止的洞里打了一场仗、盖了一个章,时间只扣了十八秒。
跟讲理的东西做买卖,连时间都是公道的。
门外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程时安落地的一瞬间,先听见的是青念带着哭腔的一声“程大哥”,然后是墨阳剑刃崩口的“当啷”一声。
他站稳抬眼一看。老树下盐圈外沿,黑压压一片根须正在被新盐逼退。
地上横七竖八插着十几根断根。
墨阳单膝跪在盐圈边上,剑拄着地,剑刃上又多了一圈崩口。
青念抱着一个空盐袋,脸上全是汗。
叶之秋站在最前面。白头发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枯得像草。
他手里那根法杖,早在那行字渗出来的时候,就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可他背挺得笔直。
看见程时安出来,叶之秋没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是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句话,三百年了,老朽今天才算听懂。”
他看着程时安手腕上那道黑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门后不是货,是账。”
程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子。黑印在手腕内侧,像半个指节。
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皮里像长了根。
墨阳撑着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看见程时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青念仰着头看他,眼睛还红着。
程时安没安慰她。转身对墨阳说了两个字:
“备货。”
墨阳一愣:“备什么?”
“药品和粮食,还有发电设备。”程时安说,“够四个人活下来的。”
那四个人里,有一个长得像朴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