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剧烈震了一下。
墨阳刚把钢筋立稳,脚下泥土直接炸开了。
一根碗口粗的黑褐色根须带着泥翻出来,像从水底窜出的巨蟒,直直冲向程时安。
它不冲灵田,不冲别人,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墨阳钢筋一扔,剑瞬间出鞘,可距离太近根本拦不住。
青念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石灰桶哐当摔在地上。
程时安站在原地没躲。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一九五三年的旧账簿,抬手翻开,对着冲来的根须,举到胸前。
飞速袭来的根须在他跟前三尺,急刹车似的停住了。
前端悬在半空,须尖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凑过来。不是抽不是打。是凑近来了。
像一条狗闻到了旧主人的味道,小心翼翼地往前嗅。
它碰了碰账簿的封面。那本薄薄的、皮面都磨毛了的旧账簿。须尖在封面上轻轻蹭了两下。
然后账簿自己翻了一页。不是风吹的,是须尖轻轻挑的。
一页一页自己翻,翻到一九五三年六月那页,停住了。
程时安低头看。那页上爷爷的手迹他认得:“六月。肥一千斤,良种两袋。收货方:炎字7号井。”
就在这行字旁边,黑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不是墨,是根须里渗出来的,一笔一画,写上一行新的字。
墨阳凑过来看清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
叶之秋跟着低头,手里的法杖咔地断成了两截。
那行字是:“欠肥三百斤。利滚利。”
程时安盯着它。
一九五三年六月,爷爷账簿上写的是肥一千斤,收货方炎字7号井。根须写的却是欠肥三百斤。
不是一九五三年欠的。
是更早的。三百年前那个抱着板结合肥死在树芯里的人欠的那笔。
到一九五三年,爷爷接手石坡乡社,接的不只是一间铺子,还有这本账簿、这半枚印章。程崇道替那位老掌柜接着还。还了一辈子还没还完。
他走的时候,把账簿藏了下来。怕的是程时安知道,担心程时安知道。
但程时安现在知道了。
青念凑过来,声音发颤:“程大哥,那我们村呢?三不问村欠不欠?”
程时安翻了两页账簿。
三不问村那一页干干净净。
粮种换灵谷,铁锅换草药,笔笔等价两不相欠。全村上下没有一笔赊账。
“你们不欠。”程时安说。
欠账的从来都不是买东西的人。
是想白拿的人。
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看,全都安静下来。
几个老人,默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攒了多年、舍不得用掉的灵谷。
那是他们准备换东西的本钱。
只见根须确认完账目,缓缓缩了回去。
炸开的地面自己合拢,新盐落进去填平坑洼。
刚才凶险的一幕,转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阳的剑还举在半空忘了劈。青念捂着嘴眼圈通红。
程时安把账簿合好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灰和水泥。
“继续干活。”
墨阳咽了口唾沫:“程掌柜,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账。”
程时安走到裂缝跟前,拿新拌的水泥沿着缝隙抹了一圈。
不是封死。他在正中间,留了一块巴掌大的口。
检修口。
“今晚多派四个人轮值。”他说,“别睡死。”
交代完,他时间有限,直接返回人间后仓。
【本次停留27:41,宿主主动返回,踏门冷却已重置。】
刚才那根根须挑开账簿、翻到六月那页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攻击,是催。
三百年前欠的肥。爷爷还了一辈子没还完。现在传到他手里了。
同一时刻,省城。
朴万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手下这五天拍回来的一百多张照片。
程时安那家县城中心店后仓。
卷帘门。货车进出。角度齐全,拍得清清楚楚。
他翻来翻去翻了三遍,什么异常都没有。
照片里的程时安,就只是个按时开店、半夜搬货、清点物料的普通掌柜。
相机比人眼诚实,也比人眼没用。它只记录它看得见的东西。
那扇门只能肉眼看得见。无人机拍不到,人拿手机不管像素多高都拍不到。
朴万昌拿起手机,给楼顶那位发了条消息:“相机收了,别拍了。”
想了想,又补一条:“画。接着画那座山。”
放下手机,他拉开抽屉取出速写本,提笔还是那棵画了十年的树。
树冠,根须,根的中心一个小小的方框。
画到一半,他停住了。
“根是朝上的。”
程时安说的那几个字,在朴万昌脑海里转了一个礼拜。
朴万昌盯着画纸看了很久,忽然把笔尖倒了个方向。
从纸的底部往上画,根须朝天张开,像一棵倒悬着生长的树。
画完,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十年了。原来是他自己把根画反了十年。
当晚夜最深的时候,青木界老树裂缝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不是刮不是敲。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那一边,贴着新抹的水泥,用手轻轻顶了一下。
墨阳的剑又是才出了半鞘。青念惊醒了。叶之秋拄着法杖站了起来。
所有人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新抹的水泥面上,从里面慢慢透出一点白。是字。
一个字一个字从水泥背面透过来,像有人在那边一笔一画地写。
墨阳的呼吸停了。
字出来了。一行:“一九五三。谁接的。”
程时安隔着光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摸出怀里的账簿,对着那道裂缝只吐出了一个字。
“我。”
水泥上的字停了很久。久到墨阳握剑的手都酸了。
然后又慢慢透出三个字:“进来谈。”
那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有人很疲惫地等了七十年那么久。
程时安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L2踏门权限已就绪。剩余停留:30:00。】
后仓的光幕再度荡开。
老树下,墨阳看见那道刚合上的门,又亮了。
程时安一步踏出,落回老树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脚就要往裂缝里走。
墨阳一步冲上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程掌柜!不能进!三百年了,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程时安回头看着他。
“不会。如果它要的是命,刚才那根须就直接抽下来了。”
“它刚才翻的是账。翻账的东西应该讲道理。讲道理,就能谈。”
程时安看着墨阳反问一句:“你们守了三百年,守住什么了?”
墨阳动作微微一滞,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
程时安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一步迈进了那道裂缝。
光幕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随即闭合。
视野角落里,计时停住了。
【剩余停留:29:54】
裂缝里没有信号。时间,不动了。
老树下,墨阳僵立原地,青念一动不动,叶之秋望着那道闭合的裂缝,满脸震撼。
三百年了。
青木界的人要么畏惧那道门,要么守门要么破门。
头一回,有外域来的人选择自己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