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镇收购点开张第三天,队伍从镇口排到了桥那边。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危险的消息。
好消息是,乡亲们信镇社。危险的是,人气这东西是借来的,像电影彩蛋一停就得散。
果然,没到中午,坏消息就踩着饭点来了。
光头冯老板把程时安拉到一边:“程老板,出事了。
朴万昌的人在邻镇设了三个收料点,价格比咱们高一成五,付的是现金,过秤就打钱。”
“今天上午,咱们这边排队的,走了一百多号。”阿强在旁边补了一句。
程时安蹲在磅秤边上,看着队伍尾巴没说话。
朴万昌这一招很朴素也很贵。烧钱,硬生生把田头的料从他嘴里抢回去。
“还有更膈应人的。”冯老板搓着手,“下午收进来三车料,王秉忠大爷和戚师傅验的,你猜怎么着?”
后仓里,戚师傅正拿着铁锹,把一垛秸秆挑开。
外层金黄干燥,往里一翻才看到,里面的芯已经发霉了,还掺了沙子和石灰渣。
“夹心料。”戚师傅冷笑一声。
外层糊弄人,里头全是烂东西。这要是拌进培养料,首茬花菇得烂在菌床上。
卖料的人还在嘴硬:“我家料就这样,爱收不收——”
话没说完,程时安摆了摆手:“行了,拿到钱,你走吧。”
阿强急了:“程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急什么。”程时安提笔在告示牌上添了一行字,“从今日起,收料先抽检。掺假一次,永不再收。”
黑名单制度。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那个卖假料的就被自家村里人堵在巷子里骂惨了。
乡邻的唾沫,比打他一顿疼多了。
朴万昌烧钱抢料,烧的是现金。程时安跟不跟?
跟,就掉进他消耗战的泥坑。不跟,首茬花菇的培养料马上断供。
冯老板急得嘴角起泡:“程老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程时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收料,我收人。”
“明天开始,收购点加一条规矩。
交料累计满一吨,发社员证。持证卖菇,年底分红。”
冯老板张着嘴:“那……那料呢?料不够啊!”
“料没了,人会回来。”程时安说,“他朴万昌能出一成五,能出两年吗?社员证揣在兜里,是年年有份的红。”
“他抬的是价,我分的是利。价有花完那天,利没有。”
当天傍晚,告示贴出去。
走了的一百多号人,回来了三十多个。
剩下的还在桥那边看风向走势。
但这道题的答案,光靠人间不够。青木界的老树等不了了。
后半夜,通道门亮起。
程时安第一眼看见的,是空村。
家家闭户。
墨阳按剑守在街心,眼底血丝比昨天更密。
“两件事。”墨阳说得很快,“根须退到老树百丈外了,围成一圈,一夜没动。不攻田,不钻土,就那么围着。”
“还有更怪的。”他顿了顿,“昨夜山林里的兽全在逃。”
程时安皱眉:“逃?”
“对,往远离老树的方向逃。豺獾、饿灵、惊雾兽,连低阶精怪都在搬家。”
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程……掌柜,兽的嗅觉比人灵。山里那位还没露头,它们先知道怕了。”
程时安走到老树下。
叶之秋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程小友。”老人没有回头,“青冥宗有一条祖训,传了三十四代。”
“守树不守门。”
“老夫守了三百年,一直以为守的是宗门和灵田,还有治下这些村庄的老小。”
“今天才知道……”他望着树干上那道三尺宽的裂缝,“祖训的意思是,树要守。门不能守,更不能开。”
程时安伸手抚上裂缝里那层灰白的壳。触手冰凉,粗粝得像风干多年的骨。
“封门盐髓。”叶之秋一字一顿,“古籍里只有八个字!盐髓封门,门后无归。”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树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咚。
墨阳的剑出了半鞘。
咚。咚。
停顿。又是咚。
有节奏,不疾不徐,像有人贴着门板的另一边,不急不忙地敲。
青念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仰着头小脸发白。
“程大哥……门后面,是在敲我们吗?”
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裂缝里,渗出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这一线气飘出去的瞬间,山林炸了。
先是林梢响起密集的振翅声,接着,天色暗了。
不是云,是虫群。
漫天都是,都是拇指大,通体半透明白色,像被人捅了窝的飞蚁,黑压压朝着村子扑来。
“贪灵蛾潮!”叶之秋脸色变了。
这虫平日蛰伏深山,吸食灵植汁液。兽群在逃,贪灵蛾却反着来,它们不是怕,是馋了。
“它们闻到了门里的气。”叶之秋一字一顿,“那门里封着的东西在漏味。”
程时安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明白了。
根须闻味而来,贪灵蛾闻味而来,满山的兽闻味而逃。
全青木界的活物,都被这一缕气牵着鼻子走。
“目标是灵田。”墨阳剑光横扫,“那是全村过冬的口粮田!”
剑气斩进蛾群,像斩进了雾里。死了一层,后面十层眨眼补上。
它们不惧术法,剑气扫过,尸体纷纷坠落,可蛾群太密扫之不尽。
“剑气护不住!”墨阳低吼。
程时安脑子转得飞快。
不惧术法不怕剑气,偏偏是灵觉越强的生灵越往这边扑。
他转身冲向村口的通道,朝门那边吼:“接货!黄色的大板子,后仓货架全搬过来!”
货从人间那头涌过来。
一沓一沓,巴掌大、明黄色,两面涂满黏胶。
粘虫黄板。田里诱虫的便宜货,几毛钱一张,农用车间常备。
“插到田埂上!插密点,别省!虫子认这个颜色!”
青念抱起黄板就冲。
噗噗噗。
漫天的蛾群撞见那一片明黄,像飞蛾见了火,齐刷刷拐弯,嗡鸣着扑上黄板。
一只,十只,百只……
黏胶上眨眼铺满白花花一层,后面的贪灵蛾还在往上撞,撞得黄板嗡嗡直颤。
物理粘捕,不沾灵气。
贪灵蛾的灵觉里,这东西根本不存在。等撞上去已经晚了。
可贪灵蛾还是太多。
两百张板子,半个时辰就粘满了。
最后一波虫群绕开黄板,从低空直插田心。
青念想都没想,把手里仅剩的两张板子插进田心最嫩的菌床边上,自己反手用袖口护住头脸。
蛾群从她头顶轰过去。
她闷哼一声,胳膊上瞬间起了七八个红疹,肿得发亮。
蛾群撞满最后一张黄板,终于像退潮般散了。
清点下来,灵田保住了两亩半。
最靠边那半亩,虫口余生,菌床上千疮百孔,像被筛子筛过。
青念蹲在田埂上,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还咧着嘴冲程时安笑:“程大哥,板子真好使。”
程时安看了她一眼,没夸,也没骂。
有些账记在心里就行。
村里响起劫后余生的锣声。
而老树的裂缝里,那层盐髓还亮着。
程时安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整袋复合肥。
墨阳皱眉:“程兄,贪灵蛾、根须,全是这东西引出来的动静,你还要喂它?”
“盐封得住门封不住谜。”程时安把袋口对准裂缝,“我倒点肥进去,看看它到底吃什么。”
化肥倾泻而下,渗入盐髓缝隙。
灰白色的壳,一片一片亮起,连成一张网。
整棵老树内部,豁然清晰了一瞬。
树芯是空的。
只见空的树芯中央,盘坐着一具枯骨。
身披朽烂的蓑衣,低垂着头,双手环抱,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布袋口露出一点白色。
程时安的心猛地一沉。
盐?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
不是盐。
是土黄色的颗粒,受潮板结,一块一块粘在一起。
复合肥。
三百年前的、板结的复合肥。
布袋残角上,印着半枚褪色的红印章——供销的戳。
三百年前哪有复合肥?
而那粗布的织法,程时安见过。小时候,在老家柜子的最底层,见过一模一样的。
还没等他从震惊里缓过劲来,盐髓的光网忽然一闪。
树芯里那持续不断的、不疾不徐的敲击声竟然停了。
好像门那边的东西,知道有人在看着它。
【剩余停留:00:47】
程时安没有马上退。
他在被拽回去的前一瞬,死死盯着枯骨脚下。
壳面上刻着一行字,几乎被苔藓吃干净。
他抹开苔,只有三个字:“别开门。”
紧接着,他看见了那具枯骨的手。十根指骨,深深地、死死地扣在布袋口上。
扣了三百年。
分不清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还是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光幕炸亮,把他硬生生拽回人间。
天刚蒙蒙亮。
苏晓禾趴在桌前睡着了,手边堆着一摞复印纸。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
“你回来了。”
她把最底下一张纸抽出来,推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熬了一夜的哑。
“你让我查的,我昨天下午跑了一趟县志办。”
“供销满打满算才几十年。三百年前根本不存在供销体系。”
程时安接过纸。
纸是县志的复印页。一九五三年,石坡乡社。但是那一页的位置,只剩一排毛边。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程时安盯着那排毛边,很久没有说话。像有人提前把所有路都抹了。
程时安把复印页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晓禾。”
“嗯?”
“告诉大家等我两天。”
“我要回一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