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证贴出去的第二天,龙口镇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朴万昌在邻镇把价抬到了两成,可人心这东西,一旦有靠谱分红,就不是高价能够买走的。
镇社出了新优惠。交料满一吨,发证,年底分红。
乡亲们算得明白。朴老板的钱是一锤子买卖,程店长的证是年年有份的进项。
一大早,程时安把店里的事交代下去。
“苏晓禾坐镇中心店,戚师傅盯收料配比,冯老板的商户联盟照常收货。”
阿强拍着胸脯:“程哥,两天保证乱不了。”
程时安点点头,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
临走前,苏晓禾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一样东西递到他手里。
那张黑白合影。
压在玻璃底下挺久了,她刚才掀开玻璃,取了出来。
“你带着吧。”
程时安接过来。照片背面的钢笔字露出一角:崇道、明远,永以为好。
苏晓禾的手指在照片边上顿了顿,微微发颤,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爷爷的事……等你回来告诉我。”
程时安看了她两秒。
“好。”
…………
石坡乡到了。
程时安站在乡口,站了很久。
这个地名,他熟得不能再熟。
生于斯,长于斯,爷爷走后老宅空了三年。
而苏晓禾从县志办复印回来的那张纸上,被人撕掉的那一页。
一九五三年的石坡乡社。现在活了过来,职工们还在忙碌。
可是就在他脚下,有人提前抹掉了这个乡的一段历史。
或者说,有人提前抹掉了他们家。
老宅的锁锈死了,程时安翻墙进去,院里荒草齐腰。
爷爷的房间保持着原样。木板床,旧方桌,还有一个掉漆的立柜。
他直奔立柜。
柜里最底层,叠着几床旧被褥,粗布面,洗得发白。
程时安拆开最上面那床的被套,抽出里衬,对着天光细看织法。
一针是一针,线拧三股,接口压在里侧。
和那具枯骨怀里布袋的织法,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盖的就是这样的被子,睡的就是这样的织法。
原来这东西,他打出生就裹着。
程时安把被褥放回去,继续翻。
柜底是空的。
他跪下来,手指沿着柜底一寸一寸地摸。
夹层里,摸到一个油布包。
包得很仔细,三层油布,麻绳捆了两道,绳结上还封着蜡。
拆开一看,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账簿。
一枚印章。
账簿的皮面上,钢笔字已经沉成了黑色。
是石坡乡社的经营账簿。落款时间是一九五三年。
程时安轻轻翻开第一页。
一行小字笔锋收敛,是爷爷的手迹:
“县志一页已撕,账在此。”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竟然是爷爷撕的。
继续往下翻。
只见账簿记得极工整。日期,进栏,出栏,经手人。
进货渠道那一栏,从头到尾都有几样东西,和他手机里系统账目的格式分毫不差。
出货页记载详细。
一九五三年三月。肥三百斤,盐四十斤。收货方:乾字通泽村。
四月。肥五百斤,粗布二十匹。收货方:砂字五号营地。
六月。肥一千斤,良种两袋。收货方:炎字7号井。
程时安一页一页翻下去。
乾。
砂。
炎。
他的指尖有些发僵。
青木界是头一个打通的。赤砂第二。大乾第三。炎海星的刚连通,做了第一笔买卖。
可在一九五三年的这本账上,四个世界齐刷刷排在纸上,编号工整,货源不断。
原来这条线,从来不是从他开始的。
乡社开到每一个村里去!爷爷那一代人早就开过一遍了。
程时安把照片从背包里取出来,就着窗光重新看。
黑白合影,一九九七年。
年轻的爷爷程崇道,站在乡社门口,手搭在柜台上,笑得拘谨。
旁边,是年轻时的王秉忠。
最边上,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斯斯文文。
苏明远。苏晓禾的爷爷。
程时安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钢笔字,起笔那一点,是爷爷教过他的永字八法。
崇道、明远,永以为好。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三个人。
背面,只有两个名字。
王秉忠不在上面。
是爷爷落笔时,王伯还没站进这张照片里?还是原本有,后来被人从字里抹掉了?
程时安想起那天夜里,王秉忠喝了二两酒,指着照片说的话。
“这是你爷爷,这是老苏。当年他俩守着一盏煤油灯,说要把乡社开到每一个村里去。”
“后来老苏走了,你爷爷一个人,又在这守了四十年。”
守了四十年。
可爷爷这一辈子,谁也没告诉过他,老苏走去了哪里。
程时安把账簿和印章收进背包,抬头看向天花板。
小时候他就知道,爷爷家的阁楼是家里绝对的禁区。
梯子钉死在墙上,盖板从外面锁了,后来又钉了两层木板。
爷爷说,阁楼漏雨没什么东西在里面。
爷爷走后三年,木板还在。
程时安把床拖过来,蹬着立柜上了房梁,借着手电一层一层撬。
第一层木板,撬开。
第二层,撬开。
木板移开的瞬间,一股凉气从上面压下来。
八月的天,阁楼里凉得像口井。
程时安爬上去,手电光柱里,灰尘慢慢地飘。
阁楼里没有杂物。没有旧家具,没有破粮囤。
正中央竟立着一扇门。
两米高的老式木门,黑漆剥落,孤零零地立在阁楼正中间。
门后是一堵山墙,可它偏偏就那么立着,像立在什么地方的正中央。
门框四周撒着一圈盐线。
盐线黑透了,不知道是哪一年撒的。
门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爷爷的字。
“此门不通。”
“永以为好。”
程时安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照片背面上写一遍。
门上又写一遍。
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伸手,脑子里那个几个月来只报额度、只限品类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检测到未登记通道。】
【通道状态:已注销。】
【注销人:程崇道。】
程时安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爷爷也曾是掌柜?
那三百年前的枯骨是谁?一九五三年的账是谁记的?这扇注销了二十年的门后面又是什么?
但是现实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楼下的院门,忽然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像敲惯了门的人。
程时安把账簿、印章、照片贴身收好,爬下阁楼,下楼,开门。
门外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阵凉风吹过。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
木板是他亲手撬的,也是他亲手盖回去的。
他忽然特别确定一件事。刚才敲门的,不想进来。它只是要让他知道,它来过。
程时安锁上门走了。
院里重新静下来。
开车回去县城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晓禾发来的。
几个网点一切正常,龙口镇社的客户,走了的人已经回来一半。
另,王伯今晚没像以前早早休息,一直在后院擦那杆老秤,擦了一晚上了。
程时安盯着“擦了一晚上”五个字,看了很久。
那杆秤,王秉忠守了三十年。
早不擦,晚不擦。
偏偏今晚。
车窗外,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近了。
王秉忠擦了一晚上的那杆秤,秤砣上刻着一个名字:苏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