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三个半小时,车里一直很安静。
苏晓禾专心开车,副驾放着一份材料,是王秉忠和戚师傅连夜整理好的田间收料方案。
收购点、人手、现金,还有那一份密密麻麻都是人名信息的助农名单。
等红灯的时候,苏晓禾从后视镜看了程时安一眼:“我跟你进去。
省城的朋友说过,福源茶楼被他包场了,肯定没安好心。”
程时安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你跟着上去,我们两个人显得好像有点怕他。
你留在外面,他会知道,反而摸不准我手里的牌。”
“你一个人进去?”
“嗯。”
苏晓禾抿了抿嘴:“你别大意。”
“放心。”程时安睁开眼,“他现在不可能动粗。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杀我没用。”
车子开进省城,停在福源茶楼门口。
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着气派压人。
一个身着旗袍的迎宾员早早就候在门口,笑着引路:“程先生对吧?朴总在三楼翠微厅等您。”
程时安以前跑业务的时候,从云城返回过省城,知道那个位置。
抬头看了眼三楼最东边,窗户半开着,看不到里面。
推门进去,厅里就朴万昌一个人。
程时安还是那一身打扮,朴万昌今天却是换了着装,穿着一身灰色中式褂子,坐在主位泡茶,动作慢悠悠的。
看到程时安,他抬头笑了笑,看着很温和。
“还是那句话,程店长果然年轻有为。”
程时安不答,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这位置很讲究,正对着大门,后背完全露在外头。
摆明了是故意压人一头。
程时安稳稳坐好。
朴万昌推过来一杯茶:“刚出的新茶,尝一尝。不比你那个深山有机花菇差。”
程时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偏低,竟然是放凉的。
茶是好茶,水是凉的。
朴万昌的意思很简单,给你面子,也让你难受一下。
“茶不错,就是凉了。”程时安倒不计较,轻轻放下了杯子。
朴万昌笑:“凉茶降火,年轻人火气别太旺。”
说完,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合作框架,里面全是空页。
“菌种渠道,培育配方。”朴万昌看着他,“你开价,我帮你扩大外销网络。”
“朴总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下火药热茶,倒不是茶凉了下火。”
“计较了啊兄弟,给个准信,我喜欢痛快的人,尤其还是痛快的年轻人。”
程时安看都没看文件:“朴总是想收我作为下线?”
“是抬你一手。”朴万昌语气平淡,“你那几个小店做得再火,终究还是底子太薄。还是那句话,可能我说过三遍了,你走不出清沅县。”
“跟我合作,我帮你全部洗白合规,三个月铺遍全省商超。”
“条件。”
“你的供货渠道并入我体系,菌种配方交出来。”朴万昌伸了两根手指,“你留百分之八股份。”
从七三开到百分之八,这是什么逻辑?
程时安点点头:“百分之八,朴总真大方。”
“嫌少?”
“不是。”程时安看着他,“我就是好奇,你凭什么觉得我看得上?”
朴万昌捏茶盖的手一顿,轻轻磕出一声响。
“年轻人有锐气可以,但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他往前倾了点身,一条条说出来。
“你们全县只有三家大型物流冷链,其中两家已经被我收入供应链,剩下那一家也快谈妥了。”
“还有,最近市面上有一批超标菌菇样本,检测报告很快就能出来,你猜猜靶子会对准谁?”
程时安听完,只问:“你布局多久了?”
朴万昌愣了下:“什么意思?”
“从我开店、做菌种、整改、收原料,你每一步都提前堵死。”程时安很平静,“这不是临时针对我,你早就铺好局了。”
朴万昌看了他两秒,缓缓笑了:“你确实聪明。”
程时安没接话,直接拿出手机开了免提。
电话一通,戚师傅的大嗓门立马出来:“时安!怎么样了?”
“三个收购点全部待命,人手钱都齐了!”
程时安直接吩咐:“开收。比市面高一成,现金现结。专门收农户家里自留的秸秆木屑,被大厂卡货的农户,我们优先收,永远留秤。”
“明白!马上干!”
电话挂断。
朴万昌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程店长,你这是跟我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程时安摇头,“你封的是城里的路,封工厂、封市场、封物流。”
“但你封不住农户家门口的草垛。”
他把两张纸推回去,一张出货回执,一张维修单:“你们不会真正去村里收东西,成本过高。但是,我撑得住,而且,只有我能撑得住。”
“朴总,你那点资金怕是不够。”
程时安走的是田间地头直收方案,这是其他任何资本都不愿意做的事,但系统支持他只能这么做。
“朴总您的布局很完美,只是算错了一点,你算得到资本运作,但是算不到底层人心。”
朴万昌看着他,眼神如刀。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的人过来敲门。
“请进。”
五六个人来到门口,有批发市场的老商户、市场管理员,还有前两天喊着要拿货、昨天失联的商贩子。
这几个人,全程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场面一下子尴尬到了极致。
有个光头商户往前挪了半步,神色纠结。
程时安直接问他:“冯老板,你之前要的两百斤,还要不要?”
光头咽了口唾沫:“程老板……收购点真高一成收?真现结?”
“真的。”
一句话,门外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朴万昌忽然轻轻鼓掌。
“精彩。真是精彩。”
他看着程时安:“你以为我今天找你,是为了抢菌菇生意?”
说完,他从合同底下抽出一页纸,推过来。
不是合同,是一份采购清单。
农药、化肥、农资,这几样被指甲划得很深。
工业盐。
钾肥。
生石灰。
程时安心头一跳。这几样正是他前一段进货的重点。
也是青木界防守地底巨物最关键的物资,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程店长收购这么多农资和日用品做什么呢?”朴万昌淡淡一笑:
“食堂储备、田间施用,随便囤点就够用。你要是缺,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你怎么会缺那么多?”
程时安视线扫过清单末尾,看到半张露出来的手绘图纸。
那张纸上竟然是一棵大树,根系密密麻麻扎进地底。
树根中心,红笔写了半个字,旁边是一个虚空之门的外框,里面是空的,还没画完。
朴万昌不动声色合上文件。
“喜欢看树?”
“随便看看。”程时安心里大为震惊,但马上压了下来收回目光。
“我画的。”朴万昌淡淡道,“画了十年。”
程时安起身。
“合同我不签,收购点我照常开。朴总有什么手段,接着来就行。”
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朴万昌的声音:“程时安。以后,盐不好买。还是那句话,真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的门,一直给你留着。”
程时安脚步没停,背对着他回了一句。
“不用。我从不走别人的门。”
“但是你走了一扇门。”朴万昌笃定说。
程时安拼命压抑住隐身,下楼上车:“晓禾,快走。”
苏晓禾不急,立刻把资料递了过来。
“省城的朋友查清楚了,朴万昌半年前注册四家壳公司,大批量囤工业盐、钾肥、生石灰。县城冷库确实是他的。”
她又递来一张偷拍照片。
朴万昌的办公室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那一幅古树根系图。
程时安盯着照片,脑子里所有线索一点点串起来。
省城十年画树。
针对性囤货。
青木界地底根须。
不停寻找的东西。
这朴万昌竟然跟青木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两人赶路回到县城,匆匆吃了两口饭,已经是晚后半夜了。
青念在门的那边说了个好消息:“程大哥,地底根须今天不攻灵田了,但它们围着村子绕圈,好像在找路。”
“而且……而且……程大哥,老树裂开了!树芯是空的!宗门叶之秋大长老说,它根本不是树,是另外一道门!”
另外一道门、另外一个人。事情变得超乎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