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苏晓禾把两份坏消息,静静摆在程时安面前。
第一件,渠道彻底被封死。
批发市场昨夜悄然传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谁柜台敢摆供销中心店的菇,谁的年度供货资格直接作废。
没有源头没有公告,消息就这么传开,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只一夜之间,昨天还争相预定、喊着要留两百斤货的商户,电话都关机了,信息也不回。
第二件更阴更绝,直接锁死上游根基。
全县秸秆、杂木屑等菌料培育的原材料,散料收购价一夜抬升五成。
朴万昌不止封销路,十九家上游加工厂全数被他锁死,连散户自配培养料的退路都提前堵截。
这就是资本绞杀。
看得见的渠道、看不见的小路,还有临时补救的后手,全部给你封死。
苏晓禾抬眸看着程时安:“现有库存培养料,撑不到首茬大批量出菇。你打算怎么办?”
程时安扫完纸面信息,反问一句极稳的话:“抬五成,是贩子统货价,还是田头农户成交价?”
苏晓禾微怔:“市面统货价。怎么了?”
“统货是中间商手里的价,他抬得动。”
程时安放下纸张:“田头农户手里的秸秆垛,他抬不动。
龙口镇村村秸秆堆积如山,他朴万昌有钱,不可能包揽全县所有农户家底。”
“我把改良配方交给戚师傅,就地收料拌料,新料成本依旧比厂货低五成。”
苏晓禾抿唇,片刻轻声追问:“原料能破,那渠道呢?”
“渠道白天我来破。”
程时安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隐痛的伤臂:“我先入青木界,稳住那边的局。”
他走入后仓,抬手开启跨界光幕。
青绿微光漫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焦糊味混杂血腥气,扑面而来。
程时安脚步骤然一顿。
昨天离开时还安逸的林间村口,此刻满目肃穆悲凉。
那棵巨大的老树下,停放着两具简易棺木。素白幡条垂挂枝头随风轻颤。
墨阳与一众弟子按剑跪守整夜,眼底布满血丝,一身征尘未洗。
灵田方向更是触目惊心。
两亩半成熟菌床已经枯死,发黑失去了活力。
田中间心塌陷了一个丈许深的大洞,往里看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地底幽冥。
洞口密密麻麻布满无数细小孔洞,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天穹阴沉,大地深处每隔片刻便传来一阵沉闷低鸣,隐隐震颤整片土地。
青念守在通道出口,双眼通红、满脸疲惫,看见他来,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沙哑声音:“程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大长老叶之秋拄着一截断裂木杖缓步上前,衣袍边角沾染未干的血迹,是昨夜战死弟子的血。
“昨夜你走之后,兽群突然下山。”叶之秋说,“三头惊雾兽裹挟十几头低阶异兽。往日兽潮只为夺灵觅食,抢完即退从不恋战。”
“昨夜全然不同。”
“不夺灵气、不吃灵草,全部舍命扑到这里的灵田里,不要命一般往地底钻。老夫镇守青冥宗三百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之事。”
“它不是兽。兽知道饥饱,它没有。”叶之秋叹道。
程时安蹲下身,抚过枯死菌床的断根茬口。层层叠叠新旧交替。
最旧的断痕始于昨日丑时,最新的枯断痕迹仅仅半刻钟前刚形成。
斩不尽,清不绝。
墨阳走到他身后,压着极致疲惫低声道:“我连夜带队清缴三遍,天亮再战两次。
青冥剑光可斩断地表根须,却触及不到九丈之下的本体。”
“它有克星吗?”程时安抬头。
“盐。”墨阳果断回答,“镇邪盐撒地成界,根须触盐即缩、遇盐即枯。”
“可盐会耗尽,人会疲惫。它不眠不休。”
程时安凝视黑洞良久,心底寒意渐生。
兽群舍命填田,根须前赴后继昼夜不息掘进。
这绝非掠夺灵气,也非报复泄愤。
它们在翻找。
正午时分,地底嗡鸣骤然变调,尖锐异常。
“戒备!”值守弟子厉声大喝。
灵田中间的黑洞里,无数细密根须如潮水喷涌而出。
不再四散蔓延,全部拧成粗壮一股,直奔村内最后三亩存活的核心灵田。
墨阳剑光再起,弟子结阵死守。
剑光落下,根须层层碎裂。
可碎一层,地下立刻拱出两层,生生不竭杀之不尽。
“别斩根须!”程时安高声喝止,“守田!封界!”
全部镇邪盐袋即刻启封,村民两人一组接力搬运,沿着三亩灵田外沿,飞速撒出一圈规整盐线。
雪白盐粒落地成界,白线合拢刹那最先扑来的根须触线滋滋冒烟、焦缩,疯狂向后退却。
但退却的根须在盐圈外层层堆叠、越聚越高,如一面蠕动的诡异黑墙。
“喷粉!”
程时安架起两台经炎海星技术改制的高压喷粉设备,东西对位双向灌注,将精制钾肥粉剂狠狠压入地底断口深处。
粉剂入土,黑褐色根须成片枯黑消亡。
地底传来一阵沉闷剧烈的震颤,似痛怒、似蛰伏之物被侵扰。
根须疯狂抽打田埂、泥土飞溅,却始终越不过盐线半寸。
僵持半个时辰后,地底嗡鸣缓缓低沉、消退。
无尽根须潮水般退回深黑洞口,地面终于重归寂静。
田埂边响起劫后余生的轻喘与欢呼。
唯独程时安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蹲在盐圈边缘,盯着地面。当前的制式装备都用完了。
而那些退回地底的断根,不过一会儿又从九丈之外的土层里悄悄拱出。方向统一精准。
直指村落中心,直指老树。
叶之秋站在程时安身侧,顺着那一道道隐秘拱动的痕迹望去,苍老的面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震彻人心:“程小友。”
“什么样的存在,能以整片山林为躯,翻遍万里土层、昼夜不息?”
“它不是来抢灵田的。它认得路,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时安心底沉沉,没有答话。
头顶通道光幕倒计时悄然跳动。
【剩余停留:02:11】
回去的时限快到了。
临走前,青念快步追上,将一块温热的烤饼塞进他掌心。
小姑娘眼底依旧泛红,声音轻轻的:“村里今晚统一做饼。你守住了田,这一口该你吃。”
程时安捏着温热面饼,喉间微涩,最终只是抬手,掰了一半给她:“也该你们吃。”。
光幕亮起,程时安身影转瞬归返人间。
后仓夜色深沉,灯火孤明。
苏晓禾依旧守在桌前,满桌材料整齐铺开,见他回来,递出一封烫金请帖。
“朴万昌送来的。”
“后天,省城福源茶楼,单独宴请。”
程时安将半块余温未散的面饼轻轻放在桌面,拍去掌心尘土翻开请帖。
请帖里夹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供销县城中心店的出货回执,日期比他原料放行的还要早两天。
第二张是一张不存在的农机维修单。
朴万昌亲笔只有一行字: “程店长的成本,不像这座县城能养得出来。”
苏晓禾脸色微变:“他查原料在前……你出货在后。不对,是出货在前!”
程时安把这两张纸对齐:“他还没有答案,所以很急。”
他合上了请帖: “我去赴约。他既然把桌子摆到了省城,我就把咱们的沉默端上去。免得他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