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缘胶布在主线束上缠了两圈，周志远的手指离开那根发烫的线。
[检测到车内温度上升。]
[当前交通载具危机暂缓。]
[低温复苏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四十。]
林彻坐在副驾驶，脑海中重复播放着系统这几句判定。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直接盖棺定论，这台勉强打着火的老越野车，随时会把他们扔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
车里的暖风终于吹散了玻璃上的冰霜。许棠在后排脱下最外层的厚羽绒服，长长出了一口气。
“走吧周哥，我查了四方镇有一家三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去晚了就没床位了。”许棠催促道。
周志远没有挂挡，也没有踩油门。他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把胎压计，推开驾驶室的门走了下去。
风雪立刻倒灌进来，把许棠冻得缩回了羽绒服里。
“他干嘛去啊？”许棠探头问。
林彻推开车门跟着下去。
周志远蹲在左前轮旁边，拧开气门芯帽，把胎压计按了上去。冷空气接触到金属，发出短促的嘶嘶声。液晶屏上跳出一个数字。一点八。
“周师傅，这点胎压不够吧。”林彻站在他身后问。
“昨天在广东还是二点五，气温降了五十度，热胀冷缩直接干没零点七个压。”周志远站起身，走向后备箱去拿车载充气泵。
“一会到了招待所再打气不行吗？”许棠隔着降下一条缝的车窗往外喊。
“一雪地路滑，二点五的胎压抓地力弱，容易打滑。”周志远插上充气泵电源，插头连接点烟器，电机发出嗡嗡的噪音，“但掉到一点八，轮胎太软，遇到暗冰或者坑洼，轮毂直接切在地上。速度只要超过四十公里，轮胎立马脱圈。到时候车在冰上原地转圈，咱们全得滚进路沟里。”
许棠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关上车窗。
林彻看着周志远给四个轮胎挨个补气，全部卡在二点二的数值。
补完气，周志远拔掉充气泵，转头掀开了前机盖。
“你真打算把车拆了？”林彻走到机盖旁。
周志远拿手电筒照向角落里的白色塑料壶。那是装玻璃水的地方。他用螺丝刀的塑料手柄敲了敲壶身。发出沉闷的石头敲击声。
“原车主加的是零度玻璃水，现在全冻成实心冰坨子了。”周志远咬着牙说。
“那有什么关系，不下雨不用喷水就行了啊。”许棠再次推开车门，实在等急了。
周志远转头瞪了她一眼。
“东北下大雪，扫雪车会在路上撒融雪剂。前车一过，卷起来的全是黑泥水。打在挡风玻璃上，三秒钟就能糊死你的视线。你没有防冻玻璃水，雨刷越刮越花。你想让林彻闭着眼睛开夜路？”
许棠被怼得哑口无言。
沈知遥举着微单站在旁边，把周志远敲击冰块的声音录了进去。镜头特写对准了那个冻裂的白色塑料壶。
周志远放下螺丝刀，从后备箱翻出一瓶医用酒精。他拧开瓶盖，直接把半瓶酒精倒进玻璃水壶里。
“酒精能化冰，但是会腐蚀橡胶管路。今晚勉强凑合用，明天必须把这壶水全抽干净，换上零下四十度的专用玻璃水。”周志远盖上盖子，转头看向林彻，“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林彻懂他的意思。他指了指机舱更深处的一个半透明小壶。
“刹车油。”林彻说。
“对。”周志远走过去，拿手电筒照着那个小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面巾纸，伸进去蘸了一点，“这车几年没大保养过了，刹车油颜色已经发黑。刹车油有吸水性，时间长了里面全是水分。零下三十度，里面的水份如果结冰，管路就会堵塞。一脚刹车踩下去，硬邦邦的完全没有制动力。”
林彻看了看漆黑的前路。国道上积雪已经很厚。
“能坚持到四方镇吗？”林彻问。
“三十公里，慢点开，别急刹，我尽量用发动机降挡制动。”周志远猛地盖上机盖，“但明天如果真要北上去大兴安岭那边，这车不能开。必须进修理厂，全车油水全换，刹车片检查，底盘胶套也得看。否则去了就是送死。”
林彻回到副驾驶，关上车门。
“行程改了。”林彻对着后排的许棠和沈知遥开口。
“怎么改？四方镇也不去了？”许棠紧张起来。
“四方镇去，但明天原本计划的直奔漠河取消。”林彻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明天一早，就在四方镇找个大点的修理厂，把车做一次深度大保养。不修好，不往北走。”
“不行！”许棠急得探过身子，趴在中央扶手上，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彻哥，你要大保养。全合成机油换一次五百，极寒防冻液三百，专用的刹车油连带工时费四百，底盘如果有问题，随便一个胶套就是大几百。”
她把屏幕按得啪啪作响，按出总数怼到林彻面前。
“这还不算今晚增加的住宿费。如果明天修一天，视频素材断档，系统算法会给我们降权。这损失怎么算？咱们账上根本没那么多钱耗着！”许棠据理力争。
林彻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伸手把她的手机推开。
“那如果长下坡刹车失灵，抢救费和丧葬费，你算过要多少钱吗？”林彻反问。
许棠愣住。
“把车能点火当成安全，就是在拿四条命赌省下来的那一千块钱。明天停工大修，费用从我的备用金里出。”林彻把备忘录保存。
“可是视频断更一天，流量就会掉！一旦掉出本地推荐池，接不到广告，咱们连回程的油钱都没有！”许棠眼眶泛红。
“流量掉了可以再赚，命没了你去哪赚？”林彻提高音量。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许棠咬着嘴唇坐回原位。她知道林彻是对的，但运营数据的压力全在她一个人身上。
沈知遥放下相机，伸手拍了拍许棠的肩膀。
“听林彻的。”沈知遥开口，“刚刚周哥敲玻璃水壶的画面，我拍下来了。真实求生比走马观花的风景更有价值。你把修车过程剪个短片，名字就叫《极寒三十度，汽车是怎么投降的》。这比拍雪景更能涨粉。”
许棠愣了一下，眼底多了一点亮光，没有再反驳。
周志远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碾过积雪，开上冰封的国道。
就在车轮转动的瞬间，林彻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出现。
[低温复苏任务完成度提升至百分之六十。]
[检测到团队执行长进行专业避险决策。]
[奖励一项极寒路况数据分析。]
[数据提取中。前方大兴安岭山区路段，暗冰覆盖率达百分之八十。长下坡路段，制动系统受极端低温影响，热衰减风险提升三倍。请谨慎前行。]
林彻看着虚空中的蓝色字体，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百分之八十的暗冰，三倍的刹车衰减。如果他刚才听了许棠的建议，明天直接强行北上，等待他们的就是连人带车翻下山崖。
越野车在风雪中龟速行驶。半小时后，路边出现了一排昏暗的路灯，四方镇到了。
镇子不大，主街两旁全是低矮的平房。周志远把车停在一家亮着红色霓虹灯的招待所门口。招牌上写着三十元住宿。
四个人提着行李下车，进了大堂。大堂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
林彻付了钱，拿了两把钥匙。他和周志远一间，沈知遥和许棠一间。
回到房间，许棠第一时间连上招待所那微弱的网络，打开视频后台查看数据。
“怎么会这样？”许棠坐在床边，发出一声惊呼。
沈知遥正在整理相机内存卡，转头看她：“数据跌了？”
“不是跌了，是有人把我们的流量全抢走了！”许棠把手机屏幕怼到沈知遥面前。
林彻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凑过去看屏幕。
视频画面里，三台崭新的黑色陆地巡洋舰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的雪地里。车身上贴着金色的拉花，写着“启明文旅”四个大字。后方还跟着一台装满物资的重型救援保障卡车。
罗启明穿着一件价格高昂的极地科考服，对着镜头从容不迫地挥手。
“大家好，我是罗启明。接下来的七天，我们将驾驶这些全副武装的硬派越野，七天横跨东北，直达漠河。所有车辆已经换装雪地胎，加注极地油液。关注我，带你们体验最纯粹的雪国狂飙。”
视频的点赞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热度还在疯狂往上蹿。
许棠点开评论区，手指飞快地向下滑动。
“你看看这些评论都在说什么！”许棠气得声音都在抖。
她挑出几条热评，念出声来。
“这才是真正的极寒穿越！隔壁那个叫什么穷游日记的，开着个破二手车在沈阳就趴窝了吧。”
“罗总大气，三台新酷路泽直接干。这才叫专业，跟着罗总去旅行绝对安全。”
“听说那个穷游领队抠门得很，连个好点的防滑链都不买。两边一比，高下立判。”
林彻喝了一口热水，水蒸气氤氲了他的视线。
“咱们窝在一个三十块钱的破招待所里，明天还要愁修车费。罗启明现在住在五星级酒店，准备明天直接出发去漠河了。”许棠抬起头，满脸不甘。
林彻放下水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买三台新车不叫专业，那叫有钱。”林彻看着视频里那三台连底盘护板都没装的巡洋舰，“七天横跨东北，还要雪国狂飙。罗启明根本不懂极寒天气下连轴转的风险。”
“可是大家只看表面啊，网友都在笑话我们不专业。”许棠指着屏幕。
“让他跑。”周志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带着油污的扳手，“东北的黑冰和雪窝子，可不管你开的是多贵的车。不出三天，他那个车队，得有一半人进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