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把万用表往机盖上一拍，探针还挂在电瓶两端。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可能？这电瓶我上个月刚换的瓦尔塔，零下四十度都能扛住。”
他指向仪表盘，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泛着紫色。
“下午跑了三百公里，就算真亏了电，发电机也该补回来。除非车上还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吃电！”
林彻没接这句话，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先试试能不能打着。雪已经下大了，再停十分钟，机油稠得像浆糊，我们就只能在这过夜。”
周志远咬了咬牙，绕到驾驶室，一把拽开车门。
冷风裹着雪沫子冲进车厢，后排的许棠被吹得叫了一声。
周志远坐进驾驶座，脚踩住刹车，大拇指按向启动键。
“滋……咔咔咔……”
起动机发出沉闷的拉扯声。
每转一圈，都像是在和冻住的机油较劲。
周志远没有松手，脚下的刹车踩得很稳。
“咔咔……嗡！”
发动机抖了一下，接着爆出一阵刺耳的轰鸣。
转速表指针跳到一千五百转，随后慢慢落下，在一千转上下喘着。
车，活了。
周志远肩膀松下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车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又把那点热气吹散。
他扫了一眼仪表盘。
“13.8伏。发电机没坏，在充电。”
这句话说完，他才转头看向林彻，语气里又找回了几分底气。
“我就说，我的车不可能趴窝。”
林彻盯着转速表，没理他的找补。
“先别高兴。听外面。”
车厢外，风声已经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雪片砸在挡风玻璃上，转眼就结成白色的冰壳，雨刷刮过去，只留下两道模糊的弧线。
许棠缩在后排，双手抱住胳膊。
“周、周哥……暖风开了吗？怎么还是冷的？”
周志远伸手摸向中控台的出风口。
冷风贴着手背吹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空调面板，温度已经拧到最高，风量也开到了四挡。
鼓风机在仪表台里面发出轰响，可出风口送出来的风，只有一点薄弱的气流。
“水温还没上来？”
“水温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发动机带出来的热量够用。”
林彻抬手摸了摸挡风玻璃内侧。
水温表的指针还在往上爬，车里的热气却被堵在了仪表台里面。
几个人呼出的白气贴在玻璃上，霜层又厚了一圈。
林彻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屏幕冻得发硬，他滑了两次才点开路线。
“三十公里外有个四方镇，那里有补给点，也是今晚能落脚的地方。如果挡风玻璃上的霜除不掉，我们连三十米都开不出去。盲开就是找死。”
许棠把羽绒服领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十公里？要不叫拖车？我查过了，这种天气救援车过来，起步就要一千五，后面还得按公里加钱，而且……人家未必肯来。”
“一千五？”
林彻抬眼看向后视镜。
“我们原本一天的住宿预算是多少？”
“全队两百。”
许棠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叫救援，接下来一个星期的伙食费都得搭进去。”
林彻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周志远。
“周师傅，一千五和自己修，你选哪个？”
沈知遥已经端起了微单。
镜头对着周志远，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真实求生记录。”
她把镜头往前推了推。
“周哥，网友爱看硬核修车。你能行吗？”
周志远听得眼角直抽，立刻把工具箱从座位底下拽了出来。
“我的车，轮不到别人碰。都下车，把副驾驶手套箱给我腾出来！”
林彻推开车门，风雪迎面撞来，他被吹得退了半步。
拉开后排车门后，他伸手把许棠拽了下来。
“去避风的地方站着，别堵在风口。”
周志远冒着雪拉开副驾驶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底部。
强光手电咬在他嘴里，手上攥着十字螺丝刀。
“暖风水箱和空调滤芯都在这后面，鼓风机在转，风却送不出来，多半是滤芯堵住了。”
话音还没落，螺丝刀已经捅进塑料卡扣。
咔哒一声。
周志远停了手，把嘴里的手电拿下来，骂了一句。
零下三十多度，塑料件脆得像干饼。
螺丝还没拧开，固定面板的卡扣已经断成两截，掉在脚垫上。
林彻站在车门外，替他挡住一部分风雪。
“别管卡扣，面板直接拆。车要是动不了，这些壳子留着也没用。”
周志远没有反驳。
他丢开螺丝刀，双手扣住手套箱边缘，往外一扯。
塑料卡扣接连断开，整个手套箱从仪表台上掉下来，被他扔到后排座椅。
线束和黑色管道全露了出来。
周志远的手指冻得发木，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他把双手搓了两下，重新握住手电，照向深处的一块长方形盖板。
“帮我拿着，光照白色卡子。”
林彻接过手电，光束稳稳落在目标上。
周志远用两根手指捏住卡子往下压，手指冻得发木，力气怎么也使不完整。
他咬住牙，指节被压得失去血色。
十几秒后，盖板才啪地弹开。
周志远把手伸进去，抠住里面的纸质空调滤芯往外拉。
阻力大得出奇。
“什么东西这么沉？”
他换成双手，肩膀往后一带，终于把里面的东西拽了出来。
灰尘、枯树叶和几只干瘪的虫子尸体，一起砸在脚垫上。
林彻把手电移过去。
那东西已经成了一块黑砖，泥浆、灰尘和树叶全糊在滤纸里，硬得连缝都找不着。
“卧槽……”
周志远瞪着那块滤芯。
“这二手车上一任车主，开着它去犁地了？这东西还能吹出风来才怪！”
“有备件吗？”
“谁会在车里备这个？”
许棠在后面冻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塞回去继续吹冷风？”
周志远没回答。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美工刀，推出刀片，对着滤芯的塑料框架割了下去。
刀片划过纸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刀下去，中间那层脏透的滤纸被他剜了出来，揉成一团扔进雪地。
手里只剩下一个空塑料框。
“滤芯先不要了，让鼓风机空着转。”
周志远把空框架重新塞回通风管道，扣上盖板。
“灰尘总比冻死强。林彻，开机！”
林彻伸手按下最大风量键。
“轰……”
滤芯一撤，鼓风机的声音立刻大了一倍。
紧接着，一股强风从出风口冲了出来。
十秒后，风里有了热气。
二十秒后，热风打在林彻手背上。
挡风玻璃内侧的白霜开始融化，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流，视线也一点点清楚起来。
车外的暴雪和昏黄路灯重新回到视野里。
“热了！真的热了！”
许棠拉开车门钻进后排，双手扒住出风口，脸几乎贴了上去。
沈知遥放下相机。
镜头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看了看周志远满是油污和泥灰的手。
“周师傅，这技术，值那一千五。”
周志远哼了一声，拿起手套箱往回装。
“车老了，有点小毛病正常。只要我在，它就死不了。”
林彻没有接这句豪言壮语。
他重新打开地图，盯着路线看了一会儿。
“所有人上车，今晚去四方镇。原定的一百公里取消，住宿超出的费用从明天餐费里扣。明早全吃泡面。”
没人反对。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雪夜里，只要车里有暖风，吃什么都能先放一放。
周志远把手套箱怼进卡槽，伸手去摸底下的固定螺丝。
指尖碰到仪表台深处的一根主线束时，他赶紧收了手。
“嘶。”
借着车外的路灯，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线束外面的绝缘胶皮已经发软，摸起来像被火烤过。
鼓风机空转不该把线烤成这样，车里还可能挂着别的老化用电设备。
周志远看了一眼低头看导航的林彻，又听见后排许棠吹到暖风后的笑声。
他没出声。
工具箱里扯出一截绝缘胶布后，他摸黑在发烫的线束上缠了两圈。
就在这时，林彻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车内温度上升。]
[当前交通载具危机暂缓。]
[低温复苏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