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跑，东北的黑冰和雪窝子，可不管你开的是多贵的车，不出三天，他那个车队，得有一半人进医院。”
周志远把扳手放在桌上，拿起招待所提供的搪瓷缸喝水，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
“这水怎么还有煤灰味？”
“免费的，忍着。”林彻把桌上的账本收好，“明早修车，今晚谁也别碰那台车。”
许棠还盯着罗启明的视频，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刚刚又发了一条。”
“说什么？”
“七天东北极限穿越，原价三千九百九十九，现在直播间只要九百九十九，住宿全包，门票全包，车辆保障全包。”
许棠把手机递到林彻面前，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预约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了，评论区全是问什么时候开抢，罗启明这次把价格砍到骨头里了。”
周志远靠在床边，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九百九十九，光是油钱都不够，他带一车人去喝西北风？”
“还不止这些。”许棠继续往下翻，“宣传里写着全程无购物，全程纯玩，不进任何强制消费场所。”
沈知遥坐在另一张床边，把相机电池取出来充电。
“这句话听着挺讨喜。”
“讨喜有什么用，账算不平。”林彻伸手拿过手机，“把路线图点开。”
许棠已经把罗启明公开的行程保存下来，点开之后，一条红色路线从沈阳一路拉到漠河，途中经过长白山，雪乡，北极村，还有两个冰雪景区。
林彻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推回去。
“他每天跑多少公里？”
“第一天沈阳到长白山，四百二十公里，第二天长白山到雪乡，三百八十公里，第三天雪乡到哈尔滨，四百六十公里，后面还要去漠河。”
许棠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了？”沈知遥问。
“我突然觉得九百九十九挺贵的。”
周志远抬起眼皮。
“刚才不还说他数据漂亮？”
“数据漂亮和路线合理是两回事。”许棠把计算器打开，“三台车，十二个人，两个司机轮换，按照他的宣传，住宿必须是连锁酒店，门票按照团队价算，救援保障还得另外雇车。”
她把几个数字输进去，屏幕上的总价停在三千六百八十。
“这是最低成本，没算车辆损耗，也没算暴雪封路，更没算有人半路高反发烧或者扭伤。”
“东北没有高反。”周志远提醒。
“我这是打比方，你别挑字眼。”
“你拿车队预算跟人身体比，我当然得挑。”
“行了。”林彻伸手接过计算器，“九百九十九包含七天住宿和门票，平均每天一百四十二块。”
许棠点头。
“对，所以我说他漂亮，真的漂亮，网友只要看见这个价格，谁还会管车每天开几个小时。”
林彻重新打开罗启明的视频，画面里正好出现一张剪辑过的行程表。
每天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点抵达酒店，所有景点都标注了停留时间。
沈知遥凑到旁边，手指点在屏幕上。
“长白山只留两个小时，雪乡三个小时，冰雪大世界四个小时，漠河那边是一天。”
“拍照时间怎么算？”林彻问。
“景点打卡，应该够了吧。”
“从停车场走到入口呢？”
“没写。”
“排队呢？”
“没写。”
“车辆补给和司机休息呢？”
许棠看着那张行程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也没写。”
周志远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哪是旅行团，这是拿人当货运跑。”
沈知遥拿过自己的相机，翻出今天在雪地里拍的素材。
“可观众不关心这些，观众看的是车队冲进雪里的画面，看的是豪车和极限两个字。”
“那我们怎么办？”许棠问，“现在跟着解释风险，没人愿意听，反而会说我们酸。”
林彻没有马上回答。
手机又响了一声，罗启明的直播开始了。
招待所的网络卡了几下，画面重新出现时，罗启明已经站在酒店大厅里，身后摆着几块白色展板。
展板上印着启明文旅的金色标志，旁边是一行醒目的宣传语。
极限七日，低价穿越东北，全程无购物。
直播间人数正在快速上涨。
罗启明面对镜头，手里拿着一张合同样式的宣传单。
“大家最关心的就是价格，九百九十九到底能不能玩七天，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把宣传单翻到正面。
“住宿是四星标准，景区门票全部包含，三餐每天都有，沿途不会带大家去任何购物店，也不会安排额外消费。”
弹幕从屏幕底部一排排划过。
【罗总这次太狠了。】
【九百九十九玩七天，旅行社要亏哭。】
【隔壁穷游团队看到没有，这才叫效率。】
【建议把那个抠门领队也带上，让他看看什么叫专业。】
许棠看见最后一条，手指直接停在屏幕上。
“他们又拿你开涮。”
林彻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
“随他们说。”
“你不生气？”
“他说他的，车还是我们自己开。”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忽然把相机放到了腿上。
“林彻，你要是一直这么忍着，观众会觉得你默认他说得对。”
“我默认什么？”
“默认我们没钱，没效率，也没能力。”
“我们确实没多少钱。”林彻翻开账本，“效率也得看谁活着到终点，至于能力，明天修完车再谈。”
许棠听到这里，拿起手机对着林彻拍了一段。
“你刚才这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删掉。”
“这段很有用。”
“我说删掉。”
“你先说一遍。”
沈知遥伸手把镜头拨开，指腹从林彻手背擦过去，动作很快，像只是调整角度。
“别拍他了，明天还有修车素材。”
林彻抬头看她，视线在她手指上停了半秒。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我觉得你应该先睡觉。”
“这算支持？”
“算提醒。”
“提醒得挺近。”
沈知遥收回手，把相机抱进怀里。
“你坐得太靠边，我伸手方便。”
许棠看着两人之间那点距离，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你们讨论路线就讨论路线，能不能别用这么奇怪的方式量停车位？”
“闭嘴。”林彻和沈知遥同时开口。
周志远在旁边笑出了声。
直播里，罗启明已经开始公布报名规则。
“前五百名享受九百九十九的早鸟价，超过名额之后恢复一千六百九十九，大家不要犹豫，极限体验只有这一批。”
许棠立刻把直播录屏保存下来。
“他在制造抢购。”
“价格本来就有问题，再用名额刺激，报名人数只会更多。”林彻说。
“那你想怎么做？”
林彻看向她。
“把我们的路线和成本公开。”
许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公开成本？”
“油费，住宿，门票，修车，保险，司机休息时间，全写清楚，不评价他，只说我们为什么收这个价。”
“这样会有人看吗？”
“有人会看，也有人不会看。”
“那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以后出了问题，别人能找得到我们当初说过什么。”
沈知遥已经打开电脑。
“我来做路线图，别把景点拍得太惨，也别故意把罗启明的宣传图截出来对比。”
“为什么？”
“容易变成互相攻击，观众只会记住吵架。”
许棠咬了咬牙，开始整理资料。
“那标题怎么写？”
林彻想了想。
“东北七日行程公开版，能走完的路线才叫旅行。”
许棠敲下标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太稳了，可能不爆。”
“那你改。”
她把标题删掉几个字，重新输入。
“九百九十九玩东北七天，真的够吗？”
周志远立刻坐直。
“这个行。”
沈知遥也抬起头。
“问题留给观众，内容里给答案。”
许棠点开后台，把今天修车的素材拖进剪辑软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动。
“开头放那台电动车搭电，接着放咱们车的胎压，再放罗启明的行程表，最后把成本算出来。”
“不要剪成嘲讽。”林彻提醒。
“知道，事实说话。”
“还有全程无购物。”
许棠看向他。
“这句话怎么处理？”
“原样放出来。”
“你觉得后面会出问题？”
林彻翻着那张宣传单，手指在全程无购物几个字上敲了一下。
“只要有一个游客发现酒店旁边安排了特产店，或者餐费不包含饮料，这句话就会变成麻烦。”
周志远把扳手从桌角拿起来，检查着工具箱里的套筒。
“现在旅游广告都爱写全程两个字，等真走起来，什么都能解释。”
“所以才容易出事。”林彻把宣传单折好，“明天先修车，视频今晚发。”
凌晨一点，视频终于上传。
标题没有用极限两个字，封面也没有豪车，只放了一张车轮陷进雪里的照片，旁边写着九百九十九元，东北七天，真的够吗。
许棠盯着发布按钮，迟迟没有点下去。
“发布以后，要是数据还是没起色呢？”
沈知遥伸手替她点了确认。
“那就明天继续拍。”
“你说得倒轻松。”
“我拍三天才剪八分钟，也没见你催我删。”
许棠看了她一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那是深度内容，我这是养活全队。”
“所以我才没催你。”
林彻端着热水走回来，把杯子放在沈知遥手边。
“别喝凉的。”
沈知遥抬头看他。
“这是给我的？”
“你刚才一直在剪片。”
“许棠也剪了。”
“她有保温杯。”
许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又看向沈知遥面前那只搪瓷缸。
“我突然觉得这个团队的资源分配有问题。”
林彻把另一杯水推给她。
“你的。”
“现在又公平了？”
“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杯水比她那杯凉。”
“那你喝我的。”
许棠抬手就要接，沈知遥先一步把林彻那杯水拿走，低头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屋里安静了两秒。
许棠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再看林彻，忽然把脸转向墙壁。
“行，你们慢慢讨论温度，我去看数据。”
林彻没有说话，伸手拿过沈知遥喝过的杯子，指腹碰到杯沿时停了停，随后把杯子放回她面前。
视频发布十二分钟，播放量超过五万。
三个人围在手机前，看着评论从几百条涨到几千条。
【终于有人算账了。】
【九百九十九那个行程一天开十个小时，疯了吗？】
【全程无购物我不信，等着看。】
【你们是不是嫉妒罗总流量？】
【别吵，先看他们明天能不能把车修好。】
许棠把评论区往下翻，脸色渐渐缓和。
“有讨论就行，至少没有沉下去。”
话音刚落，林彻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用户私信出现在屏幕上。
对方没有发长文，只问了一句。
“林领队，罗启明广告里的九百九十九元，真的能实现吗？我已经交了定金，现在有点不踏实。”
林彻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回复框上方。
还没等他打字，第二条消息跟了进来。
“如果不能实现，具体会在哪一项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