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为了这张红契,想来没少费工夫。如今房子不能私下买卖,他能把手续办下来,背后用了什么门路,秦霄一时也猜不透。
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李怀德没急着走,反倒把那份房契放到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在旁边。他没催秦霄,先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
“房契你收了,手续也得补齐。你看看这张,没问题就签个名字。”
秦霄站在桌边没坐,低头扫了一眼,眉头一下拧起来。
“这怎么写着我借了一千二百块?”
“是借条。”李怀德把纸往他跟前推了推,“按这个走,才好把抵押的手续办妥。”
秦霄又看了一遍。借款人是他,字句写得明明白白:有人向他借了一千二百块,到了期限还不上,就拿这块院子的地皮抵债。
他抬眼看李怀德,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我这钱还没见着,倒先成了债主?”
李怀德笑了一声:“纸面上的事。借了还不上,抵押物归债主,这道理街道也认。手续摆正了,房子才能落到你名下。”
秦霄没马上拿笔。他把房契和借条并排摆着,来回瞧了两遍,才算听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不是直接把院子卖给他,而是先落成一笔借款,再拿院子抵账。手续走得通,街道那边也能认可。
“行,既然是正规流程,我签。”
他接过笔,在借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李怀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直到秦霄把笔放下,才把借条收好。
娄晓娥一直没插话。这会儿见事情办妥,她才笑着开口:“秦大哥,你可别光谢李主任。我爸也出了不少力呢。”
秦霄转向她:“那我也替你谢谢娄老板。要不是他肯帮忙,这院子哪有这么快收拾好?”
娄晓娥抿着嘴笑:“他愿意的。你救过我爸,这些算什么呀。要不是你,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话说得直,半点也没替家里客气。李怀德听得直乐,心里暗暗摇头:娄老板这闺女,胳膊肘可够往外拐的。小棉袄还没出门,倒先漏风了。
“好啦,房子的手续你们自己慢慢看。”李怀德把包拎起来,“秦医生,我厂里还有事,先回去。”
秦霄送他往门口走:“李主任,留下吃顿饭吧。院子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现去弄点东西。”
“等你安顿好了再说。”李怀德摆手,“家具都给你备齐了,锅碗瓢盆还得自己置办。等你拾掇妥当,少不了来吃你一顿暖锅。”
秦霄笑道:“那您可别忘了,我一定请。”
李怀德走到车旁,秦霄正要道别,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没上车,回身问:“秦老弟,上回那个加油的药,还有没有?”
“这么快就吃完了?”秦霄问,“一颗能顶好几天呢。”
“我知道。”李怀德压低了点声音,“效果不错,我给人送了几粒。你手里还有的话,再匀我一些。”
秦霄面上没露出来,心里却记着这药不能随便往外送。他手头其实还有,只是这会儿不能让李怀德觉得药丸多得不值钱,更不能白白让他拿去做人情。
“我现在没带药材,做不了新的。”秦霄说,“周末回村一趟,采了药再制几颗。到时候我给您留着,成不成?”
“成!”李怀德立刻点头,“你可得记着,别叫我白等。”
“忘不了。”
李怀德这才上车离开。秦霄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远,转身回院里,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打量他。有人端着盆停在半道,有人倚着门框,几个年轻姑娘更是凑在一块,小声嘀咕。
新住户个子高,模样也精神,站到她们跟前,旁人都显得矮了一截。有人忍不住问他成没成家,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悄悄瞄着他看。
“秦霄。”秦淮茹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你才看见我呀?”
秦霄认出她,点点头:“你也住这儿?”
“我住中院。”秦淮茹眼睛亮亮的,“就住这院里。”
她原以为秦霄会多问两句,至少也该停下来跟她说说话。前几天贾东旭又惹她生气,她憋了好些话,胸口堵得慌。如今见了秦霄,差点就想靠过去,可旁边这么多人看着,她只好把脚步收住。
秦霄却没多停留:“好,我先进去收拾。”
他转身往东跨院走。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喊出声。
院里的人很快围住她。
“淮茹,那是你叔?”
“是我小叔。”秦淮茹把下巴稍稍抬起来,“我们一个村的,都姓秦。你们看不出来?”
有人追问秦霄做什么,她答得也有些得意:“是医生,在轧钢厂上班。”
“这么年轻就当医生了?”旁边一个姑娘轻轻嘀咕,“长得也俊。”
又有人问他有没有对象。秦淮茹停了一下,还是说了:“有未婚妻了。”
几个人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神色。可院里多了这么个精神的小伙子,平时能见着,倒也不算坏事。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秦淮茹被问得脸上发热,却还是应付着没走。
秦霄进了东跨院,娄晓娥却没跟在身边。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细看这块地方。东跨院不算大,住起来却不挤,正合他的心意。要是给他分一间几十平的楼房,他反而觉得施展不开;像这样独门独户的一处院子,大小刚好,也不至于显眼得过分。
院子中间留着一块空场,原先像是练武的地方。东西两边都有屋,整个东跨院占地两百多平。往前看,这处宅子原本规模不小,前、中、后几个院子连在一块,门口还有倒座房,后头也有后罩房。只是年月久了,原来的格局早不完整。
李怀德说过,后罩房坏得厉害,街道把那些房子拆平了,顺带拓宽后头的路。西跨院早早就没人住,砖瓦被拿走不少,后来也拆掉了,空出来的地方成了巷子,旁边设了公厕,还腾出几间房做居委会的临时仓库。
东跨院原先也毁得不轻。建国后有个间谍逃到这里,抓捕时院子被炸坏,房屋破败多年。街道想修,却一直缺钱,这块地也就搁了下来。如今能重新收拾出来,屋子半木半砖,秦霄看着倒挺顺眼。
他站在空场上,低头跺了跺脚。前世他在京师住过几年,连厕所都买不起。后来手头宽裕了,也舍不得拿大价钱买这种院子。眼下两百多平的地方成了自己的,想起来还真有点不真实。
屋里的家具也都齐整。没有名贵得吓人的东西,却有几件黄花梨做的,其余多是枣木和榆木。主卧里连被褥都备好了,收拾出来便能住。等来年开春,花坛里再种些花草,院子会更像个家。
娄半城出了置办院子的主要花费,李怀德替他办手续,还备好了家具。秦霄想到这儿,心里挺踏实。等有空把兰姐姐和小樱接过来,日子就更像样了。以娄家的财力和李怀德的身份,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他们的命都是秦霄救回来的,这份情也不只是拿钱能算清。
正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秦霄循声过去,到了卧室门口,看见娄晓娥正弯腰铺床,把被褥一角往床板下掖。
他愣了下。旁人总说娄晓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眼下倒把床铺收拾得有模有样。
她听见脚步,没停手,只回头冲他笑:“秦大哥,我先把床铺好。晚上地气凉,垫厚一点睡得踏实。”
“辛苦你了。”秦霄站在门边,咳了一声。
“这有什么呀。”娄晓娥说着又把被角理平,“很快就好了。”
她背对着他,低头忙活。短头发利落,衣裳也收拾得干净。秦霄看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挪开,心里直提醒自己别站着发愣。
娄晓娥像是察觉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耳朵也红起来。她没回头,只装作忙着拽被角。
“我出去抽根烟。”秦霄清了清嗓子,转身出了屋。
娄晓娥看着他走开,偷偷笑了一下。她还以为自己在秦大哥面前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呢,看来也不全是。
烟抽完,秦霄想起家里连锅都没有,便跟娄晓娥说了一声,准备出门采买。出四合院之前,他又想到自行车。总得有辆车才方便,可空间里那辆是进口货,贸然拿出来,别人问起来不好解释。
娄家夫人送的谢礼里有自行车票。他摸了摸票,又看看口袋里剩下的钱,忍不住叹气。之前大部分钱交给兰姐姐保管了,自己身上只有几十块。日常花销还够,买辆车却差得远。如今一辆自行车得一百七八,他只能先把念头按下。
票据倒是带在身上。他在黑市换来过一些,买东西时能派上用场。这个年月光拿钱不顶事,肥皂、火柴、煤、肉,都各有各的票。票攥在手里,办事才不至于两手空空。
他问了几个人,绕了些路,才找到街道办。那是一处三进院,外头围着墙,门口有人守着。秦霄说明来意,又递上资料,得到允许后才进去。
院里办事的人来来往往,居民也排着队等着。秦霄找到街道办主任,把材料放到桌上。
“秦霄?”王主任看了看纸,“红星轧钢厂的医生?”
“是我。”秦霄把地契递过去,“我想把户口落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王主任接过地契看了一眼,随即还给了他。她没多问,只把秦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