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同志,这处院子挺不错啊。”
王主任把地契放回桌面,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一下。秦霄站在桌前,没催她,只把带来的几张材料重新理齐。屋里人不少,门外还有居民捏着单子等着办事,窗台边搁着个搪瓷缸,茶水早凉透了。
王主任又看了地契一眼。
“这地方我记得。”她说,“以前院子破得厉害,街道上想过怎么处理。修吧,没钱;留着吧,也不像样。后来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亲自来办了转让手续,房子验收的时候,我们街道也去过人。”
秦霄听她提起李怀德,便点了点头:“手续都是按规矩来的。房子我已经收拾过,想把户口落过去。”
“成,材料先放这儿。”王主任把几张纸夹进文件里,“今天办的人多,你坐会儿,我得一样样核对。”
秦霄找了条靠墙的凳子坐下。刚坐稳,外头就有人喊主任。王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别的事。秦霄也没闲着,手里那几张证明又拿出来核了一遍,哪张该交,哪张要留下,他都分开放好。
来办事的人进进出出。有人问粮本,有人来打听房子,还有个居民抱着一摞表格,站在门边急得直跺脚。秦霄听了几句,见那人把表填错了地方,便指了指空格:“这儿写住址,那边是申请理由,别填反了。”
“哎哟,多亏你提醒。”那人忙把纸翻过来重看。
王主任回来时瞧见了,笑道:“秦霄同志倒是挺会帮忙。”
“我也是刚看见。”秦霄笑了笑,“坐着也是坐着。”
她没急着继续核材料,先问了几句他的工作和住处。秦霄答得不快不慢。王主任问到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也把能说的说了。问着问着,秦霄才觉出不对劲,自己这点家底快让她摸清了。
“王主任,资料都在这儿。您要是还缺什么,我再补。”
“别急嘛。”她把纸张摊开,逐项看过去,“我得确认清楚,省得你回头又跑一趟。”
等候的人换了几拨,墙上的钟针也走了好一阵。秦霄起身去门口接了点水,回来时王主任正把最后一张表对着地契核地址。那处院子的名字、门牌,她都对了一遍,才把印章收好。
她取出新办的户口递给秦霄,又把粮本放在上头。
“拿好。这是你的新户口。粮本也收好了,每个月去供销社买粮要用,弄丢了可不好补。”
秦霄接过来,指腹把两样东西边角压平:“多谢王主任。”
“应该的。”她抬眼打量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成家了没有?”
秦霄把粮本收进衣袋:“有未婚妻了。等这边安顿下来,我们就结婚。”
王主任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脸上那点热络淡了些,随即又笑起来:“这样啊,那我就不多问了。”
她本来还想给自家侄女打听打听。这个年轻人个头高,长相也俊,还是医生,又当过兵,样样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人家已经有了未婚妻,她再热心也不能硬往前凑。
“那我先走了。”秦霄说。
“去吧。搬进新院子,有什么手续不明白再来问。”
秦霄道了别,走出街道办。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他把户口和粮本又摸了一遍,确认都在,才沿着问来的路去找供销社。
店里不算清静,柜台后头摆着日用品,角落里有几个人低头织毛衣。秦霄站到柜台前,先把要买的东西写在纸片上,免得漏了。一个售货员看见他,没马上起身,手里的针还在来回穿。
秦霄等了一会儿,咳了一声:“同志,我要买东西。”
“等一下。”那人把毛衣搁下,慢吞吞走过来。
她抬头看清秦霄,话音立刻软了:“要买什么?我给你找。”
秦霄把纸片递过去:“锅碗瓢盆、热水瓶,毛巾、肥皂……还有几样零碎的日用品,麻烦你照着拿。”
售货员接过纸片,从头看到尾:“东西不少。你住哪边?有些东西拿着不方便,我给你找个网兜装。”
“我自己带了。”秦霄先把票据和钱拿出来,按物品一样样分好,“这些票该用在哪件上,麻烦你帮我看看,别给我算岔了。”
角落里另两名售货员听见他报的东西,便也凑过来搭手。一个把热水瓶抱到柜台边,另一个检查锅有没有磕碰。几个人挤在柜台前,织毛衣的竹针都暂时停了。
“这口锅没问题。”年纪大些的售货员说,“小静,你把票收好,别跟钱混一块儿。”
“我知道。”小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拢好。
秦霄逐件看过,又把该付的钱票递过去。小静清点完,找回零钱,顺手把两个网兜推到他面前。
“这么多东西,光手拿容易掉。兜你先用着,回头还不还都成。”
“那我收下了,多谢。”
她又问:“要不我帮你送一段?东西堆着,不好走。”
秦霄看着柜台边这一大堆,摇了摇头:“不用,我拿得动。煤炉子重一点,其他还好。”
小静仍不放心:“路上别把瓶子碰了,那个磕坏了可麻烦。”
“行,我慢点走。”秦霄把物品分开装好,最重的炉子由自己提着,出了供销社。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先把不方便带的东西收拾妥当,只留几样轻便的在手上。离四合院近了,他又把准备带回去的蔬菜拿出来,肩上还扛了一袋米。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才四点多。平时这会儿吃饭是早了些,可他中午没顾上吃,肚子早就空了。要不是一路走过来费工夫,他也不至于把吃饭拖到现在。
进了前院,秦霄没在外头多停。他的东跨院就在前院和中院东侧,进院后从右手边的月亮门过去便到。院里有人说话,他没打扰,提着东西径直进了自己的屋。
锅碗和日用品先放在厨房。秦霄腾出一块地方,把带来的米、菜和肉也归置好,随后瞥见墙边的水缸,水已经添满了。他愣了愣,伸手敲了敲缸沿。
这院里除了娄晓娥,今天也没谁会替他打水。她倒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秦霄先把煤炉子挪到顺手的位置,弯腰检查炉口。家里暂时没有现成的茶水,灶上也空着。他找了些引火的东西,点了几次才把火稳住,烟从炉口冒出来,呛得他侧过脸咳了两声。
“秦大哥,你这是跟炉子较劲呢?”娄晓娥拿着扇子走进来,额头上出了汗,“我听见你咳嗽,就进来看看。”
秦霄回头:“你还没回去?”
“回去干嘛?”她拿扇子给自己扇风,“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想着帮你把屋里拾掇拾掇。刚才水也是我添的,省得你回来还得忙。”
秦霄看了眼水缸:“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娄晓娥把扇子放在桌边,顺手将一只碗挪开,“你新住进来,东西都堆在厨房,哪儿放什么还没理顺。我给你收拾一下,很快就好。”
她动作倒不生疏,碗筷叠好,空出来的地方也擦了擦。秦霄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问:“娄晓娥,你以前在家也干这些?”
“怎么,我就不能会?”她转头瞪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等人伺候?”
秦霄没接这话,把刚买的东西递给她看:“这些还没放好,你帮我挑个地方?”
两人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遍。锅碗靠墙,日用品单独放开,厨房终于没那么乱。秦霄看了看炉火,估摸着能做饭了,便问她:“我等会儿做点吃的。你留下来吃一口?”
娄晓娥眼睛一亮,立刻把扇子拿起来:“秦大哥还会做饭?那我可不客气了。”
秦霄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你不怕许大茂知道了不高兴?”
“我是来帮你收拾的呀。”娄晓娥把声音放轻,“再说,你不是我表哥吗?我在这儿吃顿饭,有什么好怕的。”
“我可没真拿这话当挡箭牌。”秦霄瞧她一眼,“表哥表妹,听着倒像天生一对。”
娄晓娥脸一下红了,扇子也不摇了:“秦大哥!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不理你了。”
她转身出了厨房,脚步却没走远。秦霄听见外头有轻轻的动静,也没追出去,只低头淘米。
娄晓娥嫁进院子不久,跟许大茂的日子并不舒心。她对那门婚事本来就不情愿,至今也没让许大茂得逞。可她在院里没有娘家人撑腰,遇上事,总盼着有人能替自己说句话。秦霄听她提过这些,心里明白她为什么总拿表哥说事。
饭还得做。他把米下锅,又把青椒和肉切好,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了几声。锅里油热起来,肉丝下去,香味慢慢飘开。秦霄尝了一口,咸淡合适,又把青椒倒进去翻炒。
“秦大哥,我回来了!”娄晓娥从门口探进头,手背在身后,脸上还带着笑,“你猜我拿了什么?”
秦霄瞥她一眼:“藏得这么严实,肯定不是碗。”
“那你猜不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才把背后的东西拿出来,“看,茅子。许大茂藏着的好酒,被我翻出来了。”
她把酒递到秦霄面前,眼里带着得意。
秦霄点点头:“这酒我怎么会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