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都快凉了，姜宁还想把钥匙掏出来看。
妈妈一筷子敲在她碗边，“先吃。你爸下午回来，说你刹得他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没那么夸张吧？爸，你自己说。”
父亲埋头拌面，肩膀却在抖。艾劳立刻去看门外的车，嘴里还说想坐第一排，被姜宁塞了双筷子。
“行，下次练车第一个叫你。”
他想了想，默默把凳子挪回来了。
饭后冯姨打来电话，问孩子这几天睡得怎么样。禾禾抢着告诉她，自己的娃娃有枕头了，还要拉姜宁妈妈过来说。
外祖母那边也接通了。屏幕里的老人瘦得厉害，手背贴着胶布，听见孩子叫外婆，半天才应出声。禾禾将娃娃举到镜头前，说裙子补好了，一点也不漏风。
妈妈拿着手机，眼圈有些红，禾禾还要把补好的地方凑给外婆看，她便替孩子扶住娃娃，让镜头照到那几针歪歪扭扭的线。
通话后，冯姨又跟禾禾的外婆商量，让孩子在姜家多住一周。她还是隔一天就过来看看，等老人能出院了，再一起安排。姜宁把妈妈的号码也给了她，省得自己出了门，两边联系不上。
挂断电话，爸爸又蹲到面包车后头，拿旧木板比着行李的位置。艾劳扶着狐笼，试了两处，都觉得刹车时会滑。
姜宁找来两条货运捆带，从座椅下面固定住空笼，伸手推了推，叫艾劳再用点劲。他抱着笼子晃了半天，笼脚没挪，自己倒撞上了车门。
“行了，再晃车都要散了。”
“这车有这么娇贵吗？”
“刚买的，先让我宝贝两天。”
她笑着将带尾收好，又记下要找一张合适的儿童座椅。
艾劳从车里下来，忽然又拉开后门，伸手将坐垫上的线头扯平。姜宁看着他，想起下午自己也是这样，来回开门，哪里都觉得该再收拾一下。
“喜欢就替我看着点。”
“那肯定。”他弯腰拍拍地垫，“明天我拿刷子刷，光擦没用，缝里都是灰。”
爸爸将木板拿回院里，临进门又回头说，别用太多水，这天气热归热，座椅底下不一定好干。两个人一起应了，姜宁看了艾劳一眼，先笑起来，车才到家半天，已经不只她一个人惦记了。
父亲又提起儿童座椅，说街口有互换旧东西的摊，明天先去看看，固定扣得齐整的，少个带子的可不能将就。
禾禾不能坐到前排，这事家里已经说好。母亲听见，抱着刚洗过的娃娃出来，忽然问：“以后去看她外婆，这车能不能开到？”
姜宁往屋里看了一眼，禾禾还在等她的娃娃。刚才跟外婆通话，小姑娘恨不得将脸贴到屏幕上，真能见一面就好了。
“我问问冯姨那边方便不方便，再看看路好不好走。近的话我就开车带你们去，远了就请个熟路的司机，省得你们跟着我兜圈子。”
母亲点点头，将娃娃递进屋，孩子已经在床边等了。
孩子睡下后，姜宁才把粮库发来的方案看完。
这回不是叫她站在仓门口硬撑，遮阳棚加了顶层，工人分两班，装粮通道和休息处分开，还备了两台电池风扇。她只需在换班时给人降温，仓里的搬运用输送带。
宋致远把正式报酬写在后面：四千二，另给四十斤米、十斤面粉，燃油按作业用量另计，可以能带一个帮手，帮手的工钱单算。
姜宁把消息连着仓门的照片一起转给罗静。
“罗姐，有活儿，来不来？这扇门卡住了，工程队想找你搭把手，工钱另算。”
罗静很快回了语音：“这么大一扇，你可真看得起我，上头那块也得拆？”
姜宁将照片放大，看不清门顶是怎么挂着的，只好又去问宋致远，等工程队圈出要托的门角、说清怎么支撑，她才把图发过去。
“有千斤顶，还有人跟你一起弄，我得先去趟槐岭，回来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行，你回来叫我，价钱我跟他们谈。”
第二天，姜宁开车去分点，父亲坐在旁边认路。到门口停好，她额上已经一层汗，父亲倒没再去摸车门，笑着说今天刹得不错。
宋致远带她看另一间小屋。墙上挂着两块屏幕，左边是槐岭白茫茫的卸货场，右边是宁川热得发亮的水泥路，画面下方都有时间。
上午十一点四十，两边相差四十多度。
这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了，姜宁看向桌上的照片，却发现旁边还有一张以前的道路维修照，同一个卸货场，那时雪只积在更北的坡上。
“积雪都往南扩到这里了？”
负责核记录的苏岚把新旧路标放到一起，手指停在两张照片都能看见的水泥桩上。
“多了三百多米，司机说路还是那条路，我们还请当地的人重新量过。”
宁川的高温边界也往外移了，两个地方却不挨着，中间隔着大片尚能通行的地区。苏岚没有把它们画成一条线，只将同一时刻的温度、照片和站点分别留好。
姜宁看着两张照片，想起自己上回歇脚的装货棚。她还打算往后都在那里补天气，可积雪再这样往南扩，那棚子还能守多久？
“下一趟的中转点还在原地？”她问。
宋致远拿来刚回的路况，主路已经清过了，中转棚还能用，再靠北的一段已经封上了。
姜宁看完，定下次日随保供车出发。自己的面包车留在家里，刚买的车，没必要第一趟就开去冰上练胆。
第二天，她付了一百五往返车费，拿上准备好的棉衣、手套和两个保温壶，赶上上午的保供车。父亲送到街口，她从衣袋里拿出备用钥匙，递到他手里。
“备用的这把你收着吧。哪天急着用车，你和妈妈也不用等我回来。”
爸爸接过钥匙，朝她摆摆手，“知道了，快上去，人家司机等着呢。”
还是两百多公里。车到中转棚时，帘子外又挂了一层透明塑料，原来坐人的长凳搬到了车上。卸货的人没有像上回那样坐下抽烟，抬完最后一箱，便催司机关门。
“今天不留这儿过夜了？”姜宁问。
“谁还敢留，前天水箱冻了，后半夜换车，摸黑踩下去，底下全是冰。”司机看看表，“咱们也早点回，你办完了叫我。”
姜宁看向棚角，那里原先摞着几只饭盒，这回只剩一张钉在墙上的送货表。最下面两行被划掉了，旁边添着新的地点。人还在跑，车也还在送，能歇一晚的地方却越来越往后退。她把棉衣拉链拉到顶，没再耽搁司机。
棚还在原地，回程路也清过。姜宁将原先记好的发车时间划掉，跟着他改早了一小时，才躲到遮货帘后采寒潮。冷得受不住时，她照旧放一点晴热暖手，等纸签停在六十分，便收好箱子，没再坐着等。
出来时，司机正搬棚里的小铁炉。姜宁扶住炉脚，两个人将它挪过门槛、抬上车，她又折回来，把司机落下的手套递过去。棚里只剩钉在墙上的送货表了。
车开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补满一箱天气，可这些人下回还能到哪里停，她现在也说不准。
这趟晴热用了九十秒，回到热区，又给座位降了两分钟温。寒潮还剩五十八分，足够应付明天说好的作业。
她回家时天已经黑了，罗静的车停在街口。
对方端着一碗面，正坐在她爸旁边，抬头见了她，先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你爸的面，我替你验过了。”
姜宁将棉衣袋往车旁一搁，“给我留一碗没有？一路上我就惦记着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