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静看了看那扇门，先把工人递来的撬杠放下。
“下面是不是卡着东西呢？”
那扇门向里歪着，顶端还挂在轨道上，底下的角却嵌进了变形的底槽。上回试搬只从旁边小门出了几袋米，真要让输送带过去，还必须得把这一扇给弄开才行。
她绕到门侧看过底槽，叫人把千斤顶移过来，工程师傅在上方固定支撑，清开底槽，才让她戴好厚手套，站到门的一侧。
门前的坡道也换了样，两根立柱顶着新搭的遮阳棚，另一边钉上护栏，这次搬运工不用挤着门框才能歇歇了。昨天说好的防滑垫已经铺好，擦水的人拿着长刮板站在旁边。
裴峥是来得最早的，棚下那根护栏的连接片裂了，他带人将整截拆到远离仓口的清洁空地，支起遮光帘，自己用夹具接上电，补了两道短焊，再装回去，护栏被两个人推了几下，没继续摇。
姜宁进门时，他正把护具塞回工具箱。
“昨天还嫌这本事只够修修补补，今天一看，修补的都排着队。”
“挺好啊，裴师傅，失不了业了。”
“你别跟着他们叫，我一听就以为又是哪儿坏了。”
姜宁笑着把包背紧，绕过传送带，走到留给自己的位置，旁边的工人见她过来，立刻把水杯和小凳都挪近了些。
“凳子给你留好了！”工人朝棚里招手，“今天这门要是能开开，咱们争取把这一排粮食都运出去。”
姜宁也没站在旁边等着开工，她将防滑垫拖到棚下，叫两名脸已经晒红的工人先过来歇。
冷气铺开，那人一坐下，拿来扇风的纸板便垂到了膝上。
“哎哟，这比喝冰水还管用。”
他伸长脖子，把后衣领拉开，让凉意贴住晒烫的后背，另一个人还站着，像怕自己一挤进来，别人便没地方凉快，姜宁指了指空凳子，叫他一起坐，他这才把攥皱的纸板塞进兜里。
两个人肩挨着肩坐下，都舒服得叹了口气，听见对方的动静，又相视笑起来，外头机器又响了起来，旁边有人伸手去端水，歇够这一阵，才轮到他们上工。
“先别睡着。”姜宁笑着说，“等会儿还得换人呢。”
棚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铁皮呻吟，罗静两条胳膊绷紧，将门角往外托了一点，下面的人赶紧把滚轮垫进去，门本来只有手掌宽的一道缝，这时竟慢慢让出了半个人的位置。
她额上的汗一下滚到下巴。
“顶住！别撤！”
师傅把千斤顶又升起一截，她松开一只手，沿着门框换了位置，等滚轮吃住力，才退到撑杆外面，几个人拉着牵引绳，门终于沿轨道挪开。
仓里那股闷味扑出来，带着麻袋和陈米的气味，姜宁在棚下闻见了，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里看，希望这些粮真如检查的人说的，能吃。
手电光先照到门后的粮袋，再往上抬，一层，两层，光柱最后停在高处的梁底，仓里堆着好长一排，麻袋外皮发暗，缝口却还齐整，有一袋被刮开了小口，白米一粒粒漏下来，落在门后的垫布上。
一个工人赶紧蹲下，用自己的帽子接住，他朝后头伸着手，叫人拿空袋来，嘴角却越咧越开。
“都在，都还在！”
姜宁也跟着往里看，门外那辆等了半天的运粮车刚才还显得大，这会儿再看，只怕一趟都装不完，昨天有人问食堂下顿还有没有米，她就在旁边听着，今天这些粮，终于能从仓里出来了。
罗静靠住墙，甩了甩手，朝姜宁招手。
“我也要歇，给我留个位。”
姜宁把自己的凳子推过去，罗静坐下时，肩膀才松垮了下来，过了会儿才抬起两只手，给她看磨红的手掌。
“照片里还不觉得，到了跟前，这门可真大，我刚才差点没托住。”
“我看你把它抬起来了啊，旁边师傅都看愣了。”
罗静笑了声，伸手找水，“那你没看见我胳膊都在抖？快，让我喝口水。”
姜宁把水递过去，两个人都笑了。
输送带是从另一处库调来的，接通后空转过一轮，裴峥站在干地上检查控制盒，没有在仓内放电，主电源由外头那台发电机供。短路的线换掉，打火的接头封好，他还拉着想踩过电缆的小工，叫人另铺了护线板。
粮袋一包包滑上带子，门外那辆车很快装高了一截，姜宁隔着棚子望过去，忍不住问了一声：“这些全都是好的？”
“查过了，目前看都是好的！”
她笑了，抬手招呼下一班的人过来，先把旁边两张凳子往棚里挪了挪。
她等工人换班，才开下一轮寒潮，凉气始终留在棚里，地面有人擦，粮袋走另一侧，谁也没再将车轮推进凝水里。
最里层的米袋挪到一半，仓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输送带上鼓起一团。
姜宁本能地收了寒潮，站起身，两只指头那么长的灰黑爪子从破袋里伸出来，抓住带边，一只老鼠的脑袋猛地拱出，嘴旁粘着碎米，门牙长得露在外头。
旁边的工人抬起袋子就要砸。
“别靠近带子！”裴峥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拍下急停。
皮带猛地停了，老鼠翻到边上，伸着脑袋朝最近那人的腿探去。那人慌忙后退，撞得空筐哗啦倒了一地。老鼠的后腿刚蜷起来，一层白霜便沿带边爬上了它的前爪。
姜宁站在四五米外的棚柱旁，将寒潮稳稳压住出口，老鼠猛地挣了一下，扒着带沿的爪子却僵住了，后半截身子拖在皮带上，想扑也扑不出去，她没往它跟前走，只叫人把地上的筐踢远。
“别伸手，拿旁边那只铁笼罩住！”
工人用长柄夹挡住它的去路，等它半边身子从带上滑下来，旁边的人便拿起卸了底板的捕鼠笼，将它罩在里面。罗静赶过来踩住笼框，工人贴着地面把底板推回去，扣上两边的插销。
老鼠撞了两下，铁丝颤得厉害，笼子却没再翻。
姜宁收了寒潮，刚才举袋子的小工还靠在一旁，脸白得厉害，她把滚到脚边的帽子捡起来，递给他。
“咬着没有？”
他摇了摇头，接帽子的手还在抖，“我以为就一只耗子……”
笼子又哐地响了一声，他往后缩了缩，终于把刚才举着的米袋放下了。
这一段只用了四十秒。
姜宁把攥紧的手松开，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棚柱旁，几米外，那只老鼠撞得铁笼哐哐响，她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回可别想往她脚上跑了。
老鼠装进笼子，连笼放进了转运桶，库里的人继续检查破袋，把咬过、沾过污物的另堆在一边。刚才停下的传送带又响起来了。
傍晚，最后一组工人从小门出来，仓里的输送带停了。
今天取出了三十多吨粮，还有一套能继续用的称重设备，最后一辆货车开出去，姜宁从凳上起来，腿坐麻了，扶着栏杆缓了缓，才抬手跟车上的人道别。
里面还有被梁压着的货，工程队留在门边商量下一段怎么清，宋致远过来告诉她，说好的米面已经分出来，走时记得拿。
她给换班的工人降温，前后用了十八分钟，扩大范围耗掉了三十六分钟的寒潮，加上刚才四十秒，寒潮还剩二十一分二十秒。
罗静接过结算单，看完自己那份，笑着弹了一下纸角。
“这趟不亏。”
姜宁已经在看另一行，四十斤大米，十斤面粉，都是她能带回家的。
她抬头朝装货的人招手，“我的放那辆旧面包车，后门开着呢，对，就是最破的那辆，别给我装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