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车的人在修理铺等着。
棚下停着一辆七座的汽油面包车，手动挡。侧面印着褪色的送货电话，车尾磕过一块，漆掉了，底下倒还没锈穿。姜宁刚走近，老板就把钥匙递来，叫她先看，谈好再算。
“真要卖？”父亲问，“这阵子有车不是方便吗？”
“我家还留着一辆。两辆都养不起，油也弄不到多少。我老婆孩子等着回省城，我跟单位的车走，这辆留在这里，也是放。”
车主打开手里的袋子，拿出车辆证件，又翻出几张保养单。车已经开了九年，表上十一万多公里，近几年都在城里送货。
姜宁把证件上的日期看清，又问起这次大雨。车主说这里没淹到停车棚，父亲却已经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座椅底下。
“你闻闻，有没有霉味。”
姜宁也低下头。旧坐垫有股汗味，她分辨不出来，便将这事记下，等师傅一起来看。
姜宁接过单子，转手递给请来的修理师傅。先让师傅帮忙看看车况，检查费她出。真有什么大毛病，便不用再谈价了。
父亲跟着蹲到车旁，听师傅说底盘和刹车，听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她。姜宁正往座椅下面照，地垫掀起一半，捏着一截卡在座轨里的旧吸管。
“先别收拾，等查完再说。”他提醒。
“我知道，就是顺手拿一下。”
她嘴上答应，还是把吸管拿出来，放进旁边的垃圾袋。
这车比罗静那辆还旧一点，可门能好好关上，窗扣也没松。后排座椅留着，行李能往后放，真遇到要连夜转移的时候，不用再让妈妈抱着袋子站路边等。
她摸了摸座椅，手心沾了一层灰，心里却已经想把车开回去了。
先别让老板看出来。
她直起身，问后门那块凹陷是怎么撞的，车主绕过来，指着旁边的墙角比画，说以前倒车蹭过仓库门。父亲顺着他指的地方往里看，没吭声。
“这辆车我想卖一万一。”车主报出价钱。
姜宁把手从座椅上挪开了。比刚挣到的两笔钱加起来还多不少，她原本想着添点积蓄，这会儿听见数，还是有些舍不得。
“先等师傅看完吧。后门这个锁，我拉着都费劲，买回来还得修。”
她说得平稳，眼睛却又不由得往车里瞟。后排够妈妈坐，艾劳不用夹着包，禾禾和狐笼也都能有地方放。东西还没买下，座位倒快让她全排好了。
爸爸看见她笑，也笑了，伸手将半开的车门推稳，免得碰着她。
师傅掀过地毯，又照着看了座椅滑轨和几处插头，暂时没发现泡过水的痕迹。发动机启动后，他让车主开了一圈，回来查看底下有没有漏油，又试过刹车。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钟头，他才叫姜宁上去试试。
姜宁坐到驾驶座上，将座椅往前挪，先找了找离合和挡位。
驾照考完后没怎么开过手动挡，这会儿脚底都快忘了。
父亲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催她。她在修理铺外的空地转了两圈，第一次起步便熄了火，额头都热起来了。
“再来，没人笑你。”
棚下的师傅已经笑了。
姜宁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也笑出声，“爸，你别骗我，后面都乐了。”
第二次起步顺了许多。车往前慢慢走，她握住方向盘，刚才还嫌大的车头，这会儿竟也没那么吓人。绕回去停好时，父亲终于伸手扶了一下车门。
“怎么样？”她问。
“能开。”
他顿了顿，又说：“下回刹车轻一点，爸没得罪你。”
姜宁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好一会儿。
师傅把发现的毛病指给他们看：一只轮胎老化，得换；皮带需要调整，后门锁也要修。连检查费算在一起，五百六十元。发动机和变速箱暂时没查出大毛病，师傅把单子递给她，叫她自己考虑。
姜宁拿着维修单，跟车主商量能不能再便宜些。对方不肯让到九千，父亲又帮着说了几句，最后定在九千八百元，维修的钱由她付。
车款、检修，再留两百元买油，一共一万零五百六十元。最近挣的六千三百元全用上，还得从积蓄里添四千二百六十元。她把数又算了一遍，才点开转账。
钱转出去，她盯着屏幕心疼了好一会儿，转头看见爸爸还站在车旁，正替她试后门锁，又觉得这笔钱花得值。等修好了，就开回去接妈妈坐坐。
车主收到钱，把备用钥匙找出来，两把一起放到桌上。登记窗口就在修理铺外的办事点，原车证件、双方身份和成交记录都核过，临时变更凭据盖好章，才回头去拿车。
姜宁把自己的那份折好收进文件袋。
修理师傅换轮胎的时候，她和爸爸坐在棚外等。地上放着卸下来的旧轮胎，磨损的地方已经快看不出花纹。她拿手机将维修项目拍下来，父亲在旁边一条条看，说后门锁修好最要紧。
“知道，刚才我拉了好几回，每回都卡手。”
父亲笑了笑，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让她收着。
姜宁一愣：“干什么？”
“添点油钱。”
“我留着呢，刚才不是算过了。”她将钱推回去，“你回去给妈妈。买菜的时候别总说不要，她想吃什么就买点。”
爸爸看了看手里的钱，没再往她这边递，只慢慢放回衣袋里。师傅在里面叫他们看新轮胎，姜宁立刻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等爸爸。
以前她考完驾照，爸爸也说过家里的车随便开。那时她嫌手动挡麻烦，钥匙拿两天便还了。这回车还在修，她已经惦记着回家接妈妈出来坐一圈了。
师傅将修好的车开出来，还想再叮嘱两句，她已站在车门边，伸出手。
“钥匙给我吧。”
钥匙落进掌心，带着点热。
姜宁攥着钥匙，又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顶的旧印子、坐垫的破口还在，她却越看越顺眼，扶着方向盘，招呼爸爸上车。
回家，让妈妈也看看。
回家的最后一段，她开得格外慢。
艾劳听见喇叭，跑出门，先看车，再看驾驶座上的人，嘴巴一下张圆了。
“姐，你买的？”
“嗯，别站车前，让我先停。”
他赶紧往旁边跳，等车熄火，围着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母亲也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隔着开着的车门，伸头往里看。
“几个人都坐得下？”
“坐得下，行李也能放。三轮还留着，买菜近路骑那个，这个烧油，不能天天乱跑。”
艾劳已经摸到后门，回头看她，等她点头，才拉开坐上去。坐垫有道旧破口，他用掌心盖了一下，悄悄换到了没有破的那一边。
姜宁笑着替他把车门再拉开一点，让他把两条腿也放舒服。
禾禾被母亲抱着，只想摸那只喇叭。姜宁没让她按，叫她坐到后排看窗外，母亲在旁边扶着，车停稳了，也没再发动。
“以后出去坐这儿，还得有你的小座椅。”
孩子听见是自己的，立刻转过脸，又低头看看座下，像已经在找该放哪里。
小狐妮隔着院门往外望，鼻子一动一动。艾劳说还得给它留地方，被姜宁敲了下椅背。
“你屁股往旁边挪挪，笼子都能放下。”
“那我坐这边。”
他真往旁边挪了一大截。
母亲弯腰扶着禾禾下车，先将手掌垫在门框上。姜宁看见了，也伸手护住另一边。孩子抱着娃娃落到地上，回头还在看自己的位置。
“等座椅弄好了，再坐着出去。”姜宁说。
母亲嗯了一声，替她掸了掸座位上的面粉，笑着说刚才光顾着看，手都忘了擦。姜宁也不嫌脏，拿手机拍下开着的车门，连妈妈那只手一起拍了进去。
傍晚，姜宁去街口给车拍照，发给罗静看。对方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说自己正带着零件往宁川回，过两天到了，要来尝她爸煮的面。
“车我也看看，别买回来就赖我帮你修。”
姜宁回她：“不赖你。留着力气，粮库那边有活，报酬咱们再商量。”
罗静过了片刻，打来电话。
“什么活？你说说，我听听。”
姜宁靠在车门边，抬头看向自家院里。
饭已经摆好了。母亲正叫两个孩子洗手，父亲将最后一碗面端出来，葱花只撒了一点，还是今天特地买的。
“我先吃饭，吃完给你细说。”
她挂断电话，把车门关好，按了按锁，才将钥匙收进自己的衣袋。
这回出门，她有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