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韵见到姜宁，第一件事是给她看自己的手。
她摘掉破了口的手套，食指侧面露出一道缝了两针的伤口，又将草沟的照片递过来。姜宁低头看，照片上的草叶柔软地垂着，竟能将劳保手套划开。
“昨天撤最后一批东西，车还没倒进去，路就被堵了。我们用割草机试过，越割，飞出来的毛越多，有个人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姜宁把照片还给她，“受伤的人现在怎么样？”
“送去医院了，眼睛保住了。旧园那边现在不让再随便进入了，消防的人也在，不过等设备过来，还得一阵。”
旁边的男人将一张旧园平面图铺上桌。
他叫丁征，原先负责基地的维修，手背黑得发亮，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他指着留样室，说种源主要在二层的恒温柜里，楼下的备用电机今天凌晨又停了一次，柴油目前只够再撑几小时。
“那台我已经修好了，可油箱里就剩那么多油，总不能让它空转。”
庄韵接过话：“停几个小时，干种子还撑得住。怕的是草再挤到楼里，咱们就取不出来了。昨天后墙还好好的，你看今天这张，缝已经到窗边了。”
庄韵翻开登记本。那批柜子里存着不同批次的豆类、瓜类，还有耐热叶菜的原种。新址当然也有种子，可撤出来的多是常用那几种，没取回来的，有些以后再想补，未必还能找到原来的供货人。
庄韵将本子往后翻，一张收据掉下来，她捡起来，夹回原处。姜宁瞥见纸上列了几种菜名，好些字旁边都打着叉。
“这些是没拿出来的？”
“这些是已经死了的。”
庄韵把手搭在那页上，指甲缝里还嵌着土。她说昨天早上有两盘苗看着还好，下午人一撤，晚上再传回照片，叶子已经全焉焉地贴到了了地上。
姜宁想到家里那只缺口碗。几根葱，爸爸都舍不得丢，这里一整本的种子。她把凳子往桌边拉近了一点。
“给我看看你们准备从哪儿进去。还有那些草怎么动、车停在哪儿，我都得先弄清楚。”姜宁说，“能不能取回来，我现在不敢打包票。”
“应该的。”庄韵将另一个手机递来，“昨天现场的人拍的，都在这里。”
镜头里，一截草茎倒在地上，还在随着风缓缓扭。割断的地方翻出一层白绒，几个人正拿湿布护着口鼻往后退。再下一段，停在路边的塑料筐被草叶挂住，拖了半米多，筐里的空盆散了一地。
姜宁将画面停在车轮旁。
“它原先就在这条沟里？”
丁征点头，“一排普通的杂草。昨天早上有人说长得快，下午再看，就比墙头高了。”
“有从楼后过去的路吗？别先砍，咱们去看看能不能绕开。”
庄韵叫来两个熟悉旧园的工人，又跟守入口的人打电话。出发前，他们先说好了这趟的安排：姜宁只负责自己能控制到的降温，现场觉得不对就退；若取回约定的种源，劳务四千五，另外给她两盘普通菜苗和适合家里试种的少量种子。失败退回，已做的协作按时间算，最低六百。
她将约定发给妈妈，写清去哪里、和谁同行、预计几点回来，才收起手机。
母亲很快回了语音。庄韵正在旁边试长夹，姜宁把音量调低，贴在耳边听。
“苗拿不拿得到都不要紧，你先顾自己。别一听人家说缺人，就什么活都揽。”
“知道。今天有人带路，我也把你电话留了。”
她将手机揣回口袋，低头接过防护手套，挨个弯了弯手指。手心还有旧伤，太硬的皮子压上去，握夹子便发疼。丁征见她试得慢，换来另一副，叫她不用不好意思，到了里面总不能再脱。
这副合手多了。姜宁攥住夹柄，试着提起桌边那块砖，才将工具收进车里。
艾劳今天没来。他的脚刚好些，留在家里看狐狸，早晨还板着脸说自己也想去，被姜宁一句“那咱们的门谁看”问得站住了。
“我看。”他说完又小声补，“你早点回来啊，晚饭我洗菜。”
姜宁这会儿想起来，拿手机回了他一个好，才上了基地的车。
旧园在城郊，四十多公里的路还在同一片热天里。远远就能看见一排塌了的棚架，塑料膜被晒得发白，几只黄桶孤零零地倒在路边。
入口有一辆消防车，两个戴面罩的人正清洗工具。路口的志愿值守员核过庄韵的名字，没让他们直接开到草丛旁，先领进外侧那条硬路。
姜宁下车，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腥气。
隔着面罩，那气味仍闷得人难受。她原以为庄韵受伤是因为来不及躲开，亲眼见到沟边盖过围墙的草，才发觉照片拍远了，根本显不出它有多高。
丁征拎着工具下车，顺手拉住后面想跟来的工人，让他先把车留在外侧。姜宁也收回往前迈的脚，沿着还干净的硬路往里看。
比人高出许多的杂草挤在沟边，杆子粗得像竹子，叶缘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灰亮。最上方的穗子鼓鼓的，偶尔抖一下，便有白絮从里面散出来。
她把发来的面罩扣好，没有伸手拨。
丁征先从路边捡了截掉落的叶，用铁夹夹住，放到废砖上。姜宁让一小块寒潮罩过去，叶片很快蜷了边，再看草沟里那一整片，却没什么变化。
她关掉寒潮，前后十五秒。
落叶和连着根的，不是一回事。
庄韵蹲下来，从远处用长杆拨动沟边两条草叶。第一下没动，杆子敲到了地上的空桶上，旁边几片叶猛地转了过来，擦得桶壁吱地一响。
姜宁抬手拦住她，“等等，先别敲。”
所有人安静下来。草叶慢慢垂回去，穗子上的白絮也少了。远处发动机重新一响，靠路边的那几丛又偏过头，像要往车那边倒。
丁征赶紧朝车边挥手，叫人熄火。
“它听声音？”庄韵低声问。
“也可能是地在震。”姜宁盯着草根，“刚才咱们说话，它没怎么动。”
她叫人拿来一块厚橡胶垫，自己站远些，用撬棍分别碰地砖和垫子。敲在砖上时，最近那片叶立即绷直，换到垫子上，动静弱了，叶也只转过来一点。
姜宁抬头看留样室后墙。
从外侧硬路到那扇小窗，有段半塌的旧台阶。台阶在沟另一边，下面是空的，直接踩过去，整片草都可能被惊动。
丁征蹲到裂缝旁，伸手按住一块已经松了的水泥。手背的青筋一点点绷起来，碎渣却没有继续往下掉。原先晃着的那截台阶，慢慢停住了。
姜宁看向他。
“最近才有的。”他脸色有点白，手还没松，“我只能稳住摸着的这一块，不能把塌掉的楼变回去。你们可别一窝蜂上来。”
“不用一窝蜂。”姜宁看了看窗，又看了看地上的橡胶垫，“先把能落脚的地方垫好。我试着让靠窗这几丛慢下来，你们别砍它。”
话音刚落，留样室二楼一块垂下来的遮阳板忽然断了。
铁板砸进草里。
沟里的草叶猛地翻起来，几十根穗子一齐朝着路边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