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先去院里看了看小狐妮。
它的脚伤已经好了不少，能慢慢踩地使点劲了，昨天上门的动物观察员看过，说伤口恢复的不错，注意别碰水就行。
院里没有冰。
艾劳正拿着湿毛巾，远远摊在门口，嘴里头还念念有词。姜宁站着听了几句，才知道他在求狐狸给自己冻个凉枕头。
小狐妮连眼皮都没抬。
艾劳又把毛巾抻平，往狐狸面前送了半寸。
“狐仙女，您高抬贵手，就这一个角也行啊。”
姜宁看了看他晒的发红的脖子，原本到了嘴边的笑又收住了。昨晚他帮爸爸洗了面盆，热得拿蒲扇扇到半夜。她回来时寒潮虽然补足了，可也不能守着几个人，一整夜都开着。
小狐妮翻了个身，将鼻子埋进尾巴里。那块毛巾晾在它面前，像块根本不值得理会的破布。
“你还真求上了？”
“试试嘛，万一它听懂呢。”
“听懂了也不一定想干活。”
她将毛巾拿去晾好，拦住艾劳往盆里倒凉水的手。昨天观察员也说了，目前只见过受惊时结霜，平时摸着就是一只活狐狸，不必为了再看一次，总去惊它。
姜宁把那段视频和这两天的吃喝记录留好。要弄清它的本事，有的是时间，先让伤脚养好。
父亲提着桶进来，将沾了泥的塑料拖鞋脱在笼门旁，光脚进了厨房。小狐妮闻见鞋上的味，鼻子凑过去，打了个喷嚏。
艾劳噗地笑了。
狐狸往后缩，碰翻旁边那只浅水碗，水沿着砖缝，漫到了拖鞋底下。姜宁刚要拿布，外面一声摩托喇叭，小狐妮猛地一蹿，前爪拍在了鞋边。
拖鞋底下迅速白了一片。
父亲端着面盆出来，伸脚一勾，鞋没动。他低头，愣了愣，又使了一下劲，拖鞋仍贴在砖上。
“别冻我的拖鞋啊。”
姜宁笑得弯了腰。父亲端着面盆，看看狐狸，又看看自己的鞋，“还嫌我脚臭啊？”
小狐妮已经缩回笼里，尾巴往身前一圈，低头舔起了爪子。
姜宁将冻住的水留着拍了照，让爸爸换双鞋。等冰化了再拿，别硬扯鞋底。艾劳蹲到旁边看了又看，这回倒不念凉枕头了，赶紧把自己那双也拿远。
爸爸换好鞋，仍忍不住回头看。
“早知道它会这个，给它找块干净的砖啊。这么好一块冰，冻在鞋底下了。”
“您还想敲下来做冰棍？”
“我能有那心思？我说给你妈凉凉脚。”
妈妈在厨房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回他一句：“你自己留着吧。”
艾劳憋着笑，扶墙蹲了下去。姜宁也笑，手里的手机险些拿歪，她站定了，重新把水碗、拖鞋和冻住的砖面拍在一起。
刚才她没有打开箱子，冻的也不只是狐狸碰着的鞋边。泼出来的水，一直白到了旁边那条砖缝。她用撬棍尖轻轻碰了碰冰的外缘，又看向笼里。
小狐妮已经安静下来，那片白便停在那里，没再往外长。
姜宁将这几句添进记录，准备一并发给观察员。以前见那条狗吐出白霜，她只想着赶紧躲开。现在狐狸天天吃她添的饭，喝她换的水，她总得弄明白，什么时候能靠近，什么时候要让它独自待一会儿。
“毛巾收好就行，别再吓它试了。”她对艾劳说。
他连忙点头。这回不用她提醒，又把浅水碗挪回了笼内干燥的垫板上。
中午，妈妈从菜摊回来，只带了半颗包菜和一小把蔫葱。
姜宁接过去，手里轻飘飘的。
“今天没菜了？”
“有，但是贵的吓人。”妈妈把钱夹收好，“摊主说原先供菜的棚全晒坏了，别处运来的又得算油钱，葱一天一个价。我跟他多磨了几句，他才把这几根也添上。”
父亲将葱挑好，烂叶扔掉，好的根留在碗边。他做了这么多年面，知道一点葱花能把汤提起来，也最看不得买回来的东西白坏。
姜宁站在旁边看，忽然问：“这根还能种吗？”
“能活是能活，但是光靠这几根，也不够啊。”
“先种一点。哪怕每碗面多个葱花也行。”
爸爸将葱根拢进一只缺口碗，往窗台挪。姜宁拿了空花盆给他，他却摆手，让她先看看底下。盆底裂着一道缝，土放进去，浇一回水就得漏出来一半。
她找了半天，只找着两只完好的小盆。搁在窗台上，挤挤挨挨，种几棵葱都嫌小。
以前租房时，她也在阳台种过小葱。出门买菜顺手就有，那几根长得慢，她后来懒得浇，干了也不心疼。眼下捏着这几根发软的根须，倒不敢像从前那样随便往土里一插了。
“爸，咱们家以前晒得厉害，你是不是还拿纸板遮过？”
“上午晒一会儿就收。现在这个太阳，谁说得准。”
姜宁抬头望向院墙。刚浇过的地面已经干了一大片，葱叶搁在碗边，尖端仍往下垂。她能给人凉快片刻，难道种上几盆菜，就得从早守到晚？
她把花盆留在背阴处。先找懂的人问，真能种活，一小撮葱花也是自家的。
她翻出罗静转给自己的号码，给唐敏发了消息，先说自己是在明山一起看过旧晶的姜宁，如今接到父母，住在宁川。唐敏收各处样本，也许认得研究植物的人。她把葱根拍过去，问有没有能买到普通菜苗的地方，想在家里试着种一点。
唐敏直到下午才回，先发来两张大棚的照片。膜下面一半青绿，一半却垂着黄叶，有人正将遮阳网往高处拉。
“宁川有个育苗基地，庄韵在那边。她们在试几个温度区间，能不能养住，得一批批看。我把你电话给她，你们自己聊。”
姜宁放大照片。棚里那些小苗还嫩着，脆生生的一点绿，跟菜摊上蔫掉的葱完全不一样。
庄韵的电话来得比她想的快。对方说家里试种，可以先匀两盘苗，不过这两天基地出了点事，得等他们把备用种子拿回来。
“种子在哪里？”
“旧园的留样室。那边本来在撤，后面几辆车没能进去。电断了，恒温柜只能靠柴油顶，拖久了怕坏。”
姜宁原本都想说自己等等，听到这里，指头却停在手机边上。
她有刚补满的寒潮，也不必再赶着去别处找爸妈了。
“我能帮一小片地方降温。”她说，“你们现在缺不缺人？具体的事，我想先当面问问。”
庄韵那边静了一会儿，随即问她明早有没有空。
姜宁看向窗台上那只缺口碗，葱根还留在里面。
“有。我过去。”
挂掉电话，她去厨房跟爸爸说了明天的安排。爸爸正把半颗包菜切成细丝，听见有菜苗，刀停了一下，又说先去看，人家用什么办法，她也跟着学学。
姜宁应着，将窗台上的碗往阴处推了推。晚上煮面时，她捏起碗边剪下的那一点葱叶，想了想，只往大家碗里各放几片。
以前买一把都嫌多，如今几片漂在汤面上，绿得她都舍不得一口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