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后面！”
丁征的喊声刚落，一片草叶便抽到了路边的空桶上，桶砰地滚出去，姜宁拽住庄韵往后退，白絮擦着面罩飘过，落在袖子上，竟细细地扎进了布里。
她没敢拍，赶紧将胳膊缩到胸前。
穗子还在抖。
风把白絮送向他们站的地方，外侧的消防员立即抬手，叫车旁的人也退远，有人拿布想给姜宁擦，被她抓住了手腕。
“别揉，用夹子。”
小小一根绒毛，拔出来时却带着细刺，她看着夹尖上的白絮，想起庄韵手机里那双肿起来的眼睛，后背才迟迟起了一阵凉意。
要是刚才没扣面罩……
“你胳膊疼不疼？”庄韵问。
姜宁动了动，没刺到皮肤，她摇头，往车后又退一点，叫工人检查彼此袖口，别把白絮带进衣服里面。
沟边的草没有扑出那么远，遮阳板渐渐不响了，最前面的叶片也缓缓收回，白絮却仍在半空飘。
消防员将水雾压低，先拦住外侧那一小片飞絮，他们此前就试过，水能让绒毛沉下来，浇到草根却没有明显用处，没再对着整片草沟猛冲。
姜宁隔着车，看见几个人开始清理硬路，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来时她还想着，冷气能铺宽了，总能多护住几个人，眼前这条草沟却一直延伸到楼后，她能控制的地方只够罩住窗下一角。
那就不盖全。
她将袖口翻过来，确认最后一根白絮已经被夹走，旁边那个想替她擦衣服的工人仍攥着布，看着沟边，不说话。
“你昨天也在这里？”姜宁问。
他点头，朝留样室抬了抬下巴：“昨天还能从正门来回走呢。”
姜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门下半截已被叶子挡住，门前晾着的一双胶靴只剩靴筒露在外面，不到一天，原来熟悉的路就已然过不去了，怪不得庄韵这么着急。
她转身回到车边，吧庄韵一起叫了过来，那扇窗下只挤着几丛草，也许能在这里打开一条路，那样的话就不必跟整条沟里的草较劲了。
她将平面图压在车厢上，指向后墙那扇窗。
“只让这一小片安静下来，外头的穗子先不用管，我们从后面进，东西也能从这里递过去。”
庄韵蹲在旁边，顺着那条路看过去，那扇窗原先是给维修人员传器材用的，内侧挨着楼梯，进去不用横穿整个大棚，两只种源周转箱从楼上抬下来，四个人接力便能带走。
“昨天走的时候，楼里还没有。”她往窗里看了看，“不知道这一夜，有没有又长进去。”
姜宁点头，“先看看，别为了那两箱东西，把人都压在里面。”
姜宁拿着图回到台阶旁，丁征仍按着那块松动的水泥，手背已经发红，见她过来，便叫她先看接近窗口的那一截，他能守住这里，但时间不能拖。
他们让车换了位置，靠外侧停着，后门正对出来的硬路，短梯、橡胶垫和担架也搬过来，路口留人看着，旁边的消防员将水管改到上风处，准备压住再飘来的白絮。
姜宁蹲下，将寒潮铺到窗下那几丛草上。
刚才还迎着热风摇的长叶，慢慢垂了下去，最里面那片仍绷着，她将冷气往根边压，过了一会儿，叶尖才松开窗框，露出半扇破玻璃。
有用，不过得等等。
姜宁没催人上，她数着时间，等一名工人撑好短梯，另一人从侧面钩住挂着的玻璃，轻轻拿下来，才扶着梯子上了两级。
头顶的穗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停住脚。
冷气里的那一丛没动，是更外面有片叶搭到了台阶旁，丁征抬起空着的手，叫她别回头，工人用长杆将叶尖挑离，没有去割，姜宁一直等它偏开，才继续往上。
窗内的地面上散着碎盆，一截铁管横在通道边，庄韵先从另一侧伸手电，照过楼梯，再将手机系到杆头，朝走廊里面慢慢转了一圈。
没有看见成片的草。
姜宁落地时，感觉到脚底的水泥地面是热的，窗外的人将垫板扣稳，喊她通道已经撑好，她才收了寒潮，刚才铺开了一分半钟，箱里扣去了三分钟，她把背包贴紧肩后，没有留给外面的人。
庄韵和一名工人跟着进来，另一个留在窗外接应，丁征没有进来，因为他的手一松，台阶就可能撑不住了。
楼里很静，只有发电机的声音从另一头断断续续传来。
墙上挂着一张旧合影，有人举着一只大南瓜，旁边一群孩子伸长胳膊，想摸那片比人脸还大的叶子，姜宁走过去时，忍不住看了一眼。
照片底下印着亲子采摘几个字，日期就在去年，照片里的草坪只到孩子脚踝，隔着旁边那扇窗，同一个地方的草已经盖过了路牌。
照片最边上的一个小孩抱不动南瓜，脸被挤得歪向一旁，后头大人的手正托着瓜底。姜宁看得嘴角动了一下，下一刻，窗外长叶擦上玻璃，吱的一声，将她的目光拉了回来。
庄韵也停了一下，伸手将歪掉的相框扶正。她像还想擦掉玻璃上的灰，手抬起，又放下了。
“先上楼。”她说。
她扶过相框的手背上沾了灰，便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姜宁也从照片上收回目光，柜子里的种子还等着搬，后窗那条路却不知能撑多久。
姜宁跟到楼梯口，那里有风，吹过来带着一阵草腥味，她宁可刚才看见的是普通杂草，长高了，拿镰刀割掉就是，来年还可以叫孩子来摘南瓜。
窗框外正有片长叶擦过去，姜宁捻了捻袖口，白絮扎过的地方留下了几个小孔。
这才过了多久。
庄韵已经上了两级楼梯，忽然停住，回头叫她看窗外。
远处原来种着草坪的那一片地，土层鼓了起来，灰绿的草从裂缝间挤出，旧喷灌管被顶得斜到一旁，还在往外漏水。
那边不在他们刚才降温的范围内。
姜宁握紧扶手，催庄韵先取种子，再晚一会儿，后窗下面也未必留得住。
两只周转箱就在恒温柜旁，温度已经升到二十多度，工人按原来的封装单核好，连同记录卡一块装入带隔热层的运输箱，庄韵照着原来的存放记录核温度，姜宁让冷气贴着运输箱外层，隔着保温材料一点点往里凉，整整两分钟，温度才降回十八度多，她关了寒潮，庄韵将箱盖扣紧，贴好新的温度记录。
庄韵抱起第一只，转身时差点碰掉桌上的塑料杯。
姜宁替她扶住了。
粉色的小杯子，杯沿咬得凹凹凸凸，杯身贴着半只掉了耳朵的兔子。
“这是哪个孩子的？东西还留在这儿呢。”
庄韵接过去，看见杯底贴着的名字，脸色变了。
“禾禾的，昨天撤的时候，我还叫人把她这只杯子带上。”
她把箱子搁回桌上，掏出手机，连着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接通后，她先问昨天最后那辆车，接着声音忽然高起来。
“禾禾没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