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姜宁已经醒了。
她摸过手机，五点四十。窗外刚有一点亮，院里有人拖行李，轮子压过砖缝，咯噔咯噔地响。
爸爸妈妈就在江那边。过了江，再坐一段车就能见着人，她又摸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对岸接货车停的位置。
姜宁洗漱完，把手机和充电宝收好，去后院检查三轮。充电器已经拔下来了，老板收过昨夜的充电费，拿笔在她的房费单旁边打了个勾。她将充电器装进袋子，自己又查了一遍粮箱和绑带。
艾劳蹲在笼子旁边，正和小狐妮商量。
“鼻子收回去一点，让我关门。你瞪我也没用，咱们今天真要出发了。”
狐狸终于将鼻子从笼门边挪开。他赶紧扣好门，起身时扶了一下墙，姜宁伸手接过笼子，放进三轮车斗，让他只提自己的包。
“一会儿走慢点，我在渡口等你。”
“我现在走得快多了。”他说着还想迈大步，下一脚立刻又缩了回来。
姜宁把三轮推到路边，等他跟上来，才陪着他慢慢往渡口走。
罗静和小许已经在登记棚外。面包车后门绑着那包轴承，小许正蹲着检查轮胎。罗静的另一辆货车排在后面，司机探出头，问他们东西齐了没有。
大家核过登记，被分批带到新泊位。
温梨站在棚子旁，受伤的手腕包着纱布，正用另一只手翻名单。看见姜宁，她举了举手里的笔。
“一路顺利啊！”
“你也歇歇吧，还在这儿忙。”
“就找个名字，找完我就坐回去。”
旁边的人把椅子往她身后一推，她只好笑着坐下。姜宁也笑了，朝她挥挥手，跟着队伍往下走。
姜宁看见昨天那片旧台阶，脚步不由得慢了。护板仍围着，没有人往下走，远处的新网只露出几根立柱，水面从网前缓缓流过去。
前面的人已经走到新泊位，她推着三轮跟了上去。
渡船是平底的，车和人分开上。三轮被固定在指定的边角，姜宁收好三轮的编号牌，把钥匙揣进兜里，提着狐笼去找座位。工作人员帮艾劳把救生衣扣紧，叫他别往护栏边挤。他坐下后，将狐笼接过去抱好。
船离岸时，发动机响得有些闷。
姜宁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那道红印碰着就疼，她却一直盯着逐渐远去的码头。
当初那块门板也是这么离开岸的。
脚下轻轻一晃，她的背立刻贴紧椅背。船员从身旁走过去，手里拿着卷绳子，鞋底踩在甲板上，咚、咚地响。前排一个小孩趴在母亲腿上，睡得脸颊通红，被挪了挪位置，只哼了两声。
姜宁看着他们，慢慢把抵住地面的脚放松。救生衣的扣带正硌着腰，她摸到那个硬硬的扣子，呼出一口气。
罗静就在旁边，另一边坐着艾劳。她往船头望去，掌舵的人始终盯着前方，头顶的小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水从船侧涌过去，她下意识缩了缩脚。罗静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将一个纸袋塞过来。
“包子。你刚才忙那半天，早饭吃了没有？”
姜宁摇头，接过来，掰开半个。
“我怎么老忘这个。”
“一早上看了多少回手机了，你就没想过看看早点摊？”
她咬了一口，热气贴着脸，胃里渐渐暖起来。艾劳坐在里面抱着笼子，没再问水底有什么，只将笼门朝自己这边挪好，免得小狐妮被过往的人吓着。
身后的码头渐渐远了。起初还能看清岸上人的衣服，后来只剩下几块移动的小点，登记棚也被一片树影遮住了。
姜宁伸长脖子找了找，已经分不出昨天那段台阶。她低头看了眼掌心，又望向前方。
对岸有人在跳板边来回走动，一辆小货车往后退了些，给他们腾出位置。船还没停稳，前排睡觉的孩子已经醒了，嚷着要第一个下去，被母亲搂住了腰。
“还没到呢，急什么。”
姜宁听着，忍不住笑。她自己也正坐在椅子边上，两只脚早摆好了。
船稳稳靠上对岸，跳板放下来时，姜宁才发现自己半个包子都还捏着。
过去了。
她抬头找三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将剩下的包子塞回纸袋，等工作人员松开绑带，她便赶紧过去扶车。扶手晒得烫手，她却只顾着笑。
她站到岸上，拍下对岸的站牌，发给爸爸。
“过来了，马上换车。爸，你看，我们就在这儿。”
宁川还有一百来公里。昨晚许兆平帮忙问过对岸接货的车，有辆回宁川的轻货可以带三轮和行李，两个人坐驾驶室，运费四百五，钱和座位都在上船前确认过。
姜宁没有再去找别的便宜车。她跟着司机核好车牌，将三轮推上跳板，看着他把轮子垫住，扣紧绑带，才把运费付清。
罗静还得去对岸的配件点，在路口和他们分开。
“到了发个消息。”她拍拍车门，“答应我的面别忘了。”
“放心，多卧两个蛋。”
“那你爸不得嫌我能吃？”
“他巴不得有人夸他煮面好吃，吃两碗都行。”
罗静笑着扶了下她的肩，低头看看那只还肿着的手。
“到了就好好歇几天，别刚坐下又往外跑。”
“我先睡个懒觉。我妈要是来叫我，我就说罗姐让的。”
“少拿我顶嘴啊。”
罗静替她把背包肩带从门扣旁拨开，往后退了一步。姜宁望着她，忽然舍不得就这么走。前些天每回上车，她总往罗静旁边挤。现在自己要去宁川，罗静却得回头跑她的货。
“你那边有事，也记得给我打电话。”
“行，快关门吧，师傅等着呢。”
姜宁笑着朝她摆手。车开出去，罗静站在路边，小许已经伸头催她看地图，她抬手照他后脑勺比画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路上停了几次，都是让对向的保供车先过。太阳升高后，窗外的树叶被晒得卷着，有人趁车停，推着水桶从遮阳棚下穿过去。
姜宁给爸妈打了电话。这次是妈妈接的，第一句就问船过了没有。
“过了，现在坐货车。司机说下午能到，还是六号楼吧？”
“还是这里。你爸听说你下船，已经把面和上了。”
姜宁看向前面的路，“别下太早啊，我还没到呢。”
“知道。他连水都没烧，就守着那块面。”
电话里传来爸爸抗议的声音，说谁守着了，他是在找擀面杖。姜宁笑得肩膀都在动，艾劳也听见了，扭头朝她笑。
中途歇车，姜宁买了水，和司机在阴凉处坐了一会儿。这一路车里太热，她先后用了三分钟寒潮，仍按原先的小范围降温，没有铺满驾驶室。
还有十六分零五秒，到了宁川得尽快找地方补。
她记下这件事，心思又回到了爸妈身上。口袋里的纸图已经揉得发软，青坪、柳浦、桐安，一处处地名压在折痕上。她把它仔细折好，这回没再摊开。
临近宁川，路口的牌子开始有她认得的地名。姜宁坐直了，见到第一处写着白鹭的广告，就赶紧往窗外看。
那是一家卖门窗的店。
司机见她一直朝右边探头，笑着说还得再过两个路口。艾劳也探过头来，替她盯着路牌。
她摸摸自己的头发，发尾被汗黏在脖子上，拿纸巾擦了两下，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手机亮了，爸爸问是不是快到了，她按住语音，刚说了声快了，嗓子竟有些发紧。
“爸，你别站太阳底下，我到楼下叫你。”
下午两点多，车进了宁川。
白鹭纺织厂门口挂着安置点的牌子，一辆装水的车停在里面，旁边排着几十只颜色不一的桶。司机按姜宁手机里的路线拐进去，在六号楼前的卸货处停下。
艾劳还在问是不是这一排，姜宁已经看见了。
那棵歪脖子树旁，一个男人系着条旧围裙，手里拿着蒲扇，正踮脚往进厂的路上望。
比视频里瘦。头发也白了一点。
姜宁的手贴上车窗，张了张嘴，赶紧低头去开门。手在门边摸了两下，司机指给她看，她才抓住门扣。
车门一开，那个人转过头来。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