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住了，手里的蒲扇往下垂着。
他先看她的脸，又看她扶住车门的手，像还没认准。姜宁喊第二声时，他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慢点，别跳！”
姜宁哪还顾得上这些。脚刚落地，膝盖一软，爸爸伸手接住了她。那条旧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把脸埋进去，鼻子里都是熟悉的生面味。
“我来了。”
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本来想过很多遍，见面要先说什么，告诉他们自己有车了，路上还挣了钱，用不着担心。可真抱住爸爸，她只会攥着他的围裙，连头都抬不起来。
父亲在她背上拍了几下，想说话，先咳了一声。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有人从楼里探头，问是不是女儿来了。他抬起头，应得很响。
“来了！我女儿来了！”
喊完，他又低头来看她，手在她背上抚了两下，落到肩头，像是还想再抱紧些。姜宁被他围裙上的面粉蹭了半张脸，吸着鼻子，想松手擦擦，手指却仍揪着那块布。
爸爸也没催。楼上有人笑着说，先让孩子进屋啊，他才回过神，连连点头。
母亲趿着拖鞋跑出来，一只鞋差点甩掉。姜宁刚抬起头，就被她拉住胳膊，从头看到脚。
“怎么瘦成这样？”
“我昨天还加了鸡蛋呢。”
她想笑，妈妈的手却停在她小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露在袖边，细细长长，旁边还有纱布粘过的印子。
“电话里不是说都好了？”
“是好了，已经不疼了。”
母亲没接话，手还托着她的胳膊。姜宁看见她眼眶一下红了，赶紧往前凑了凑，抱住她。
“妈，我好好的，真好好的。”
母亲的脸压在她肩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姜宁听见妈妈吸了吸鼻子。她抬起手，也学着爸爸刚才那样，在妈妈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咱们都别哭了。我这脸上都能和面了。”
妈妈松开她一看，果然，汗、眼泪和面粉混在一起，两边脸颊白一道灰一道。她拿出手绢，擦了两下，自己先笑了。
“还说呢，你小时候就爱拿你爸的围裙擦嘴。”
“那会儿的事就别说了吧。”
姜宁仰着脸，任她把脸擦干净。妈妈的手指碰到她耳朵后头，又替她将汗湿的碎发捋开，动作还是那么熟。
车后头传来卸绑带的响动。姜宁这才想起司机还在等，连忙拉着妈妈往旁边让了让。爸爸已经去帮着卸三轮，一边叫艾劳别提笼子了，先放树荫底下，又一边向司机道谢。
艾劳抱着笼子站得很直。
“叔叔好，我叫艾劳，跟姜宁一起来的。”
“知道，她电话里说了。一路辛苦，先进屋坐。”
父亲伸手去接笼子，小狐妮忽然动了一下，艾劳赶紧将门那面转过来，说它还认生。爸爸便没再碰，领着他往阴凉处走。
六号楼一楼东头第二间，就在走廊尽头。
姜宁听了那么多遍的地址，原来只有这么小一间。床底下塞着水桶，窗边晾了一件补过的衬衫，墙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剩了两个干馒头。
桌上倒摆着一块和好的面，盖着湿布。
桌脚底下垫着一张折了几层的纸，桌子仍有点歪。父亲进门便伸手扶了一下，叫她们别碰着面团，另一只手忙着把蒲扇插进窗框。
妈妈将窗边那件衬衫挪开，风透进来，湿布的一角轻轻动了动。她拿杯子倒了水，尝过不烫，才递给姜宁。
“你爸上午就出去买肉了，回来嫌土豆切得大，又重新切了一遍。”
“用不着这么讲究，我现在什么都吃。”
“给你做面，还不让我切仔细点？”爸爸说。
姜宁笑着捧住杯子。水暖暖的，爸爸已经在桌边掀起湿布，看她一眼，又低头去揉面。
妈妈忙着给她找凳子，说屋里热，先把包放下。姜宁将背包搁在自己脚边，从三轮上取来的衣袋里摸出那个红布包，递给爸爸。
“你的杯子。”
父亲拆开布，看见掉瓷的搪瓷杯，手一下停住了。
他用拇指摸了摸杯沿，又将杯底转过来看。姜宁站在旁边，忽然有点像小时候拿着考卷等他夸。
“没给你碰坏。我包了好几层呢。”
“我知道。”他点头，声音却有点哑，“我知道。”
杯子被放上窗台。他转身去拿擀面杖，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指着她旁边的凳子。
“坐这儿，不许帮忙。今天这顿我给你做。”
姜宁笑着坐下，伸手拽住妈妈的衣角。
“你也坐一会儿。”
母亲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摸到掌心那道红印，脸上的神色又变了，姜宁忙说是帮忙拉绳勒的，皮都没破。
“我现在可厉害了，还挣了三千块。”
“你先别跟我厉害。”母亲低头吹了吹她的手，“等歇过来，再慢慢说。”
姜宁不吭声了，将头靠在她肩上。
走廊里响起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爸爸将案板搬到了门外的水泥台上，压着面皮来回擀，擀到边缘便收一下，隔着门，还在问她要粗的还是细的。
“细的。”
“她都要饿坏了，差不多就下吧。”妈妈朝外头说。
“再擀两下就好。”
姜宁靠着妈妈笑，真是一点都没变。以前客人坐下催面，爸爸也是这句话。她将手机举起来，照着门外拍了一张，爸爸低头切面的样子正好留在画面里。
这回不用再求人替她认照片上的人了。
她把照片发给邹姐，紧跟着录了一句：“找着了，都在呢。我爸正在给我做面。”发完，才将手机放到床边。
父亲借走廊尽头的灶下了面，浇头是土豆和一点肉末。他端了两碗进来，又给艾劳拿来醋，让他别只坐在门边，往里面挪一挪。
姜宁捧住碗，先喝了一口汤。
就是这个味。
她低头吃面，眼睛又有点模糊，赶紧连着吸了两口。爸爸站在旁边，见她不说话，忙问是不是浇头咸了，伸手想去拿碗自己尝一口。
“没有，好吃。”
“那怎么……”
妈妈伸脚轻轻碰了碰他，他才不问了，去把剩下的汤拿进来。
艾劳吃得很小心，一滴汤洒到衣服上，连忙拿纸去擦。姜宁看他还将碗沿上的肉末往里面拨，伸筷子点了点桌边。
“还有呢，吃不够再盛。”
“够，够了。”他嘴里塞着面，话都说不清。
爸爸听得笑，给他添了半勺浇头，“别跟她学，吃东西还抢着说话。”
姜宁抬头看他，“我刚到家，你就跟人说我坏话。”
妈妈笑出了声。
艾劳看看他们，端着碗往桌边挪了些。爸爸问他要不要加辣，他说一点，辣油刚滴进碗里，便被香气勾得又问能不能再来一点。
“你先尝，别一下加多。”
他照着吃了一口，点头点得很快。姜宁给他递纸，见爸爸还站着，朝桌上的空处拍了拍。
“你们也吃啊，光看我们干什么。”
“锅里留着呢。”
妈妈拿来另外两只碗，爸爸接过去盛面。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胳膊肘常碰在一起。姜宁把自己的碗挪进去一点，挨着妈妈，低头继续吃。
手机在床边响了一声。姜宁拿过来一看，笑着跟妈妈说，是邹姐。
妈妈叫她把声音放大些。邹姐一声“可算到了”刚说出来，姜宁又忍不住笑着点头，仿佛她也坐在对面。
等语音放完，妈妈接过手机，也回了一条。她谢邹姐一路惦记，让她有机会过来，一起吃顿饭。
饭后，一家人把转运的事断断续续说了。父亲说起遗落的杯子，说起那张请司机捎话的纸，姜宁便将照片找出来，指了指被他改过的那个数字。
“我后来改了。”父亲还有点懊恼，“就是那几天，怎么打都不通。”
他伸手接过手机，将那张纸的照片放大，看了看自己涂掉的数字。姜宁挨到他身边，翻出这一路给家里发的消息，手指往上划了好几次，仍没到头。
爸爸看一条，她便说一句那时到了哪里。妈妈也凑过来，听说白石那边结着冰，又摸了摸她晒红的胳膊。
“这一路又冷又热的，衣服都带着没有？”
“都在车上，锅也在。等会儿给你们看，我可买了不少东西。”
爸爸透过窗往院里看，忽然笑了。
“真行，锅碗都给置齐了。”
姜宁伸手搂住他的胳膊，“以后我换地方就告诉你们，不让你们到处问了。”
说到路上的事，她只说自己现在能弄出一点冷气和热气，路上靠这个帮过忙。屋外人多，她没拿出木箱，也没讲晶体怎么被它吸收。妈妈想问，看了一眼敞着的门，又将话咽了回去。
艾劳去院里替他们守三轮，父亲给他端了水，让他坐着等，别拿伤脚站半天。
姜宁原本还想问租房的事，妈妈往床上铺好干净单子，拍拍枕头，叫她先躺一会儿。她一沾枕头，整个人便往下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听见爸爸在门口问艾劳，晚上想吃面还是吃米饭。
她没听清回答，只知道爸爸又说，行，都有。
姜宁的手还搭在背包上，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