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进屋先把窗帘拉上，扣好门锁，才将那只玻璃罐拿出来。
她撑着床沿坐下，肩膀一酸，赶紧换了只手。下午被拖那一下，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掌心的纱布已经干硬，边角翘了起来。她小心揭掉，洗净手，指根那几道红印仍清清楚楚。
她把枕头塞到胳膊底下，罐子裹好搁在床头。指头伸直了还疼，下午拽住温梨时，她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台阶外头。
姜宁闭上眼，那张贴着台阶的大嘴却又浮了出来。她往枕头上靠了靠，望着窗帘底下透进来的光，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才抬起头。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姜宁，饭好了。我给你加了个鸡蛋！”
她赶紧起身，把包口拢好，开了门。
艾劳端着两只饭盒，额头全是汗。他一脚将门抵住，先把饭搁到桌上，又赶紧回来扶她。
“你坐着吃吧，我把桌子挪过来。”
“我还能走，又不是腿断了。”
“可你这手……”
姜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指根那一圈都肿了。她将手放到腿上，没再跟他争那张桌子。
艾劳把椅子也搬好，又看了眼她的胳膊，嘴动了动。
“想问就问。”
“你掉下去了？”
“差一点。”姜宁顿了顿，“我抓着她，胳膊差点都给拽脱了。”
艾劳没出声。过了会儿，他将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等会儿我去问充电的事，你别下楼了。”
姜宁拿起筷子，“你现在倒挺会安排我。”
艾劳立刻将饭盒掀开，“给你加了蛋！我先替你买了，怕卖完。”
米饭上盖着土豆烧肉，底下浸着汤汁，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姜宁低头扒了一口，热饭落进胃里，才觉得下午那场折腾真的过去了。
她想把鸡蛋夹起来，筷子碰到蛋边，手指一使劲，疼得又松了。艾劳看见，起身就往门外走，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小勺。
“老板洗过的，我又冲了一遍。”
姜宁接过勺子，将鸡蛋切成两半。她拨出其中半个，和米饭拌着吃，软软的蛋黄裹着汤汁，香得她连吃了好几口。
“你那份呢？别又只顾着给我买。”
艾劳把自己饭盒上的土豆拨开，露出底下那个煎蛋，朝她笑。
“有，我也加了。”
“这还差不多。”
他低下头，先咬了一大口蛋。姜宁也笑了，将饭盒往自己跟前挪近些，安心用勺子吃起来。
窗外有人喊着借晾衣架，楼下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她吃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已经有一阵没去想水里那张嘴了。
她一边吃，一边听艾劳说后院的事。他已经把三轮上的湿布摊开晾过，又请小许帮忙看了车锁，充电得另付钱，老板说夜里有电的时候可以接上。
姜宁让他问清价钱，连自己的手机也一起充。明天就要去见爸妈，不能到门口又没了电。
正说着，罗静提了个塑料袋过来，里面放着两只刚洗干净的水壶。
“试航过了。明早六点半到棚子前集合，别睡过了。”
姜宁放下勺子，“真能走了？”
“人家船都跑回来了，还能骗你？小许去看过，拦网也重新查了一遍。”罗静往她饭盒里瞧，“哟，还有蛋。”
“你吃了吗？给你分一半。”
“吃了。我是来叫你们今晚把东西收齐，明天渡口忙起来，可顾不上替你找锅盖。”
“锅盖我收好了。”艾劳赶紧说。
“行，明早我就找你要。”姜宁笑着接话。
罗静靠着门坐了一会儿，说自己明天在对岸办完零件的事就往回跑。那只借的粮食周转箱，她已经和小卖部讲好折价买下，押金算在里面，送给姜宁装干粮，不用再绕回去还。
“这一路颠的，你那袋面饼都快成渣了。”
“那我收下了，正好省得再找箱子。”姜宁笑着说，“回头到了宁川，请你吃面。”
“先替我记着。”
罗静走后，姜宁才给爸爸发了上船时间。那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语音里夹着妈妈的声音，正在叫他别总往门口跑，船还没开呢。
她听了两遍，笑着把手机放到枕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拍了张吃空的饭盒。
“饭吃了，鸡蛋也吃了。明天给我煮一大碗，少放点面汤，多给点面。”
爸爸回得很快。
“知道，你从小就这样，给多了又说吃不完。”
“这次肯定吃得完。我还带一个人呢，你可别只做我的。”
“两个人的都备着。让人家安心来。”
姜宁将这句放给艾劳听。他凑近了些，听完，低头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干净。
“那我明天穿那件干净的，今天刚洗过。”
姜宁笑着点头。他把两人的饭盒摞好，抱着出了门。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姜宁重新扣上门锁，把床头的罐子拿过来，箱子放到腿上，罐口慢慢凑近中间那枚铜钉。
一点蓝光沿着铜皮亮起，罐里的晶体滑向罐口，转眼便不见了。右下角那两道断开的细纹接到了一起，光又绕到箱背，停了下来。
姜宁将箱子收进包里背好，照旧开了十秒寒潮，给床脚降温。冷气仍只能笼住那么一小块，她挪开脚，床单上别的地方还是热的。
今晚能不能别让她翻来覆去找凉快地方了？
姜宁将手搭在枕边，重新打开寒潮，试着把那股凉意往床的另一头送。小腿先凉了，垫着胳膊的枕头也跟着凉下来。她愣了愣，伸手摸到床沿，那里竟然也是凉的。
能铺满一张床了？
她赶紧关上抽屉。手机才走了十秒，寒潮却少了二十秒。姜宁又开了二十秒寒潮，试着往床外那张凳子延伸。凳面没有凉下来，床头的凉意却散了，小腿旁倒又冷起来。她把凉意收回床面，合上抽屉，这次扣去了四十秒。
她看看凳子，再摸摸枕头，把凳子往旁边推开。
就先凉这一张床吧。
姜宁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床里侧。以前只能让脚边舒服，肩膀和后背仍黏着床单。现在伸直腿躺下，胳膊搁到哪儿，哪儿都是凉的。姜宁翻了个身，将脸贴在枕边，热得发红的耳朵也渐渐舒服起来。
多用掉的那些时间，真值了。
她伸手把背包拖到身边，隔着包口又看了一眼铜纹。这几回吸进晶体，铜纹一直在往别处延伸。上次是能把天气送远些，这次又能铺开，往后还会有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明白，索性将这次新接上的两道细纹拍下来。等下回再有变化，她就能对着看了。
手机放下，姜宁重新躺好，将酸疼的胳膊搁在枕头上。明天到了爸妈那里，要是屋里也这么热，晚上就挨张床给他们凉一凉。爸爸肯定又要问电费多少。
想着想着，她自己先笑了。
晚上，姜宁去艾劳房里，叫他把床上的东西挪开，给他凉了一分钟。
凉意才铺开，他便把抱在怀里的布包往凳子上一搁，另一只手在床单上来回摸。
“这么大一片都是？”
“嗯。你那枕头也凉了，试试。”
艾劳将手伸进枕头底下，嘴越咧越大，眼睛也亮了。
他赶紧往床上一趴。
“我今晚就这么睡，谁也别叫我起来了。”
“行，那明早的包子归我。”
他立刻坐起来。姜宁笑着带上门，回屋也给自己的床铺了一分钟凉意。两张床一共扣去了四分钟。
算上先前的试验，寒潮还剩十九分零五秒。
她将这次的用法记在手机里，没舍得一直开着，躺下后却仍觉得床单凉丝丝的。小狐妮在笼子里转了半圈，脑袋搁上前爪，也安静下来了。
隔壁传来艾劳压低的声音，问老板明天有没有包子。
姜宁拉过薄单，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明天，爸爸煮的面也该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