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哨卡后方，战地诊断所。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塞外风沙，在走廊里来回打转。
白大褂老军医摘下听诊器，指了指光屏上跌到谷底的绿色波纹，给出结论：
“没有内伤，精神海也没崩。他这是精力耗费过度，把底子暂时掏空了。”
苏小小站在检查床边，眉头拧紧：
“哨兵素透支？我给他疏导一下，或者喂点玉髓菜，能不能补回来？”
老军医摇头，把光屏转向她。
“两码事。”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光屏上点了点。
“如果把哨兵素和向导素比成你们年轻人爱玩的网游，那就是血条。血条空了，睡一觉，慢慢调息，或者吃几棵高纯度玉髓菜，基本就能补回来。”
老军医的手指往下移，敲了敲屏幕底部那条几乎变成灰色的细线。
“但他这次烧掉的是能量值，也就是维持基因运转的生命本源。”
苏小小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通常只有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或者经历过重度大病的人才会亏损。”
老军医顿了顿，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说白了，他这是伤了根本。玉髓菜能补哨兵素，却救不了这个。只能靠时间，一点一点温养。”
医护兵推来移动担架，将昏迷的彭司寒送进隔壁营养舱。
苏小小抱着胳膊靠在诊断室门框上，隔着双层防爆玻璃往里看。
淡绿色营养液缓缓注满舱体，很快没过彭司寒的胸口。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无力地陷在软垫里，整个人安静得不像那个刚刚孤身冲进兽潮的人。
苏小小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认识的人不少。
可真正刻进她脑海里的，彭司寒绝对算一个。
细数下来，一共三次。
第一次见面，苏小小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遇到了变异业野猪，被彭司寒这个cosplay林黛玉时给救了。
第二次，是第十二军区星港大爆炸。
火海里，钢梁坍塌，冲击波一层接一层往外推，所有人都在拼命逃命。
只有彭司寒逆着人流，朝她冲了过来。
第三次，就是半小时前。
面对上千头红了眼的狂暴星兽，他把她往付长生怀里一塞，头也没回地扎进漫天黄沙里。
一个人，引走了整片兽潮。
苏小小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胀得厉害，还泛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如果说付长生给她的爱，是一团迎面烧过来的烈火，
炽热、霸道、直白，根本不给人躲开的机会。
那彭司寒这些拿命换来的举动，又算什么？
苏小小一时分不清。
这股闷意，是彭司寒压在心底的情绪传给了她，让她跟着共情；
还是她自己心里早就多了些什么，只是一直装傻，不敢给它找一个名字？
苏小小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上不下的。
玻璃舱内，气泡沿着彭司寒的发梢缓缓上浮。
苏小小站在那里，半天没有挪动一步。
呆呆愣愣的就这样看着。
许是对方正在婚礼，苏小小倒是看的肆无忌惮，仿佛在寻求答案。
……
熟悉的军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停在她身侧。
苏小小甚至能通过走路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是付长生来了。
付长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冷白色的廊灯落在苏小小脸上，她的脸还沾着战场上的灰，嘴唇也被西北干风吹得起了一层薄皮。
这副少见的迷茫模样，让付长生停了片刻。
他抬手将一瓶饮品递到她手边。
“十一区风大，干燥。喝点水。”
温润的玻璃瓶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小小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弯了弯嘴角，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酸甜刚刚好。
是她最爱喝的蜂蜜柠檬水。
在这个连饮用水都带着铁锈味的西北哨卡，也不知道这位大指挥官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军医刚才跟我汇报过了。”
付长生站到她身侧，也看向营养舱里的彭司寒。
“底子亏得厉害，但性命无碍。在营养舱里泡着，大概十天左右能恢复。”
苏小小握着瓶身，轻轻点头：
“那就好。”
走廊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付长生垂在身侧的手伸了过来，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宽大的拇指落在她手心，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那点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有根羽毛轻轻扫过。
苏小小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堵在胸口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别担心，我没事。”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反过来用拇指勾了勾付长生的指节。
“我就是觉得……”
“一个人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情债最难还。
何况是这种拿命填出来的偏爱。
付长生的手腕收紧，顺势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熟悉的冷调雪松香漫过来，把诊所里的消毒水味隔在外面。
他低下头，下巴虚虚搭在她头顶。
低沉的声音顺着胸腔震动，落进她耳朵里。
“那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苏小小把脸贴在他笔挺的军装前襟上，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好啊。”
付长生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那我对你好，你会想怎么办？”
苏小小从他怀里仰起脸，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刚才那点纠结和内耗已经没了，眼神重新变得理直气壮。
“你对我好，那不是天经地义、很正常的事吗？”
“还能怎么办？我当然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啊！”
话音落下，付长生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失守。
那点藏得很深的醋意、担忧和危机感，全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在苏小小这里，别人对她好，是人情，是负担，是她需要想办法偿还的东西。
只有他对她好，是被她划进自己人范围里的理所当然。
付长生低低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苏小小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平日里那个冷峻斯文、让人不敢靠近的第十三军区指挥官，此刻终于露出了一点藏不住的满足。
“小小。”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明晃晃的撒娇。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