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落定，漫天黄沙缓缓沉降。
戈壁滩上，还凶威赫赫、吼声震天的上千头狂暴星兽，
此刻全都收起獠牙，排排蹲在沙坑里，齐刷刷盯着断崖前的彭司寒。
它们焦躁地刨着沙土，喉咙里挤出讨好似的呜咽。
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大概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这可不是瞎说，最旁边的那头小体格星兽，尾巴已经摇起来了，甚至飘了起来。
旁边的星兽一掌把它重新拍回沙坑。
彭司寒握着变异梅花枝，一眼看穿了它们的心思。
这些星兽还想要刚才那种能逼出体内黑虫的哨兵素。
他不动声色地查看精神海，又低头看向左侧腰腹。
衣料底下，那片刚才还烫得像要烧穿皮肉的暗红梅花纹路，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精神海里源自异世界黑土地的清冽生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留存的，只有他原本的3S级冷梅哨兵素。
彭司寒眉心微动。
刚才他发出去的那缕气息，和平时他使用的哨兵素截然不同。
难道有什么说法？
上千头星兽还在前方，他来不及细想。
彭司寒散去掌心的梅花枝，背起双手，迎着那一双双兽瞳，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
最前排的十几头裂地兽和铁甲虫先是一愣，紧接着，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铁甲虫垂下触角，风狼耷拉着耳朵。
整片兽群竟齐齐露出失落的神情。
高塔护栏边，苏小小看得眼皮直跳。
活久见。
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居然能露出没分到肉骨头似的表情？
唯有领头的暗金蝠王心情不错。
它吐出体内寄生的黑虫后，原本暴戾浑浊的双眼已经恢复清明。
蝠王扇动两下宽大的肉翼，冲彭司寒微微颔首，随后调转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哗啦啦——
上千头星兽再不情愿，也不敢违抗兽王的命令。
它们三步一回头，跟着蝠王退入西北荒漠深处。
不过几分钟，乌压压的兽潮便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沙坑。
直到最后一头铁甲虫消失在沙丘后，城门口的哨兵们才齐齐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好几个重伤员直接仰面躺倒在沙袋上。
络腮胡队长把没抽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鞋底，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大刀站起来，骂道：
“都他妈遇到的是什么邪门事儿！等老子养好伤，非带兄弟们追进沙窝子，把这帮畜生全剁了不可！”
旁边的断臂哨兵哈哈大笑，拢起独手做成喇叭，冲着城外的彭司寒扯嗓子喊：
“喂！外区来的小哥，身手不错啊！下次那帮畜生再排着队跪你的时候，记得替兄弟们多捅死两头！”
“就是！白送的军功，不要白不要！”
劫后余生的哄笑声在哨卡上空回荡。
彭司寒朝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踩着碎石和黄沙穿过城门缺口，径直登上了望塔的金属阶梯。
一步，两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护栏边的苏小小身上。
走到近前，彭司寒停下脚步。
他垂下眼帘，高大的身影挡住塞外的冷风，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轻声问：
“刚才我引开星兽的时候，你在乎我了，对不对？”
苏小小正打算夸他两句威风，听见这句直球，当场卡了壳。
苏小小：“……”
大哥，重点是这个吗？
还有、 你原来就是这种直球性格么？
她迎着彭司寒亮得惊人的墨绿色眼眸，干咳一声，硬邦邦地搬出借口：
“废话，你可是我的亲卫兵！你要是折在外面，我上哪儿再找一个3S级的免费保镖？”
彭司寒眉眼弯弯，声音温和：
“嗯，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亲卫兵。”
其实在之前，彭司寒也犹豫过。
他是不是该维持彭家贵公子的体面，把那份得不到接过的爱意藏起来，只在远处默默替她扫平障碍？
可真正喜欢一个人，哪里藏得住。
理智筑起的高墙，在她面前撑不了多久。
情绪的折磨，让他一次次不得不向她靠近。
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彭司寒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厚着脸皮，趁生日求来了亲卫兵的资格。
只有站在她身边，他才接得住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抽空感毫无征兆地席卷彭司寒全身。
眼前的光影猛地晃动、重叠。
耳边的风声远去，尖锐的耳鸣随之响起。
彭司寒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直直栽向没有护栏的阶梯口。
“彭司寒！”
苏小小吓了一跳，立刻扑上去，双手拽住他的作战服，拼尽全力把人往回拉。
彭司寒顺着她的力道踉跄半步，双腿却彻底失了力气，
高大的身躯软倒下来，下巴重重磕在苏小小肩上。
他原本红润的薄唇褪尽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短促微弱。
“小小……”
彭司寒半阖着眼，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轻得像会散在风里。
“我有点累。”
苏小小被他压得往下沉了半截，只能架住他的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苏小小慌张的不知所措。
哒、哒、哒。
沉稳的军靴踏上铁梯。
付长生单手插兜，走上高塔平台。金丝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瞳冷冷扫来。
看清两人抱在一起的姿势，他眉梢一挑，下意识以为彭司寒又在故技重施，演苦肉计争宠。
可走近两步，看到彭司寒泛着青灰的侧脸，付长生脸上的醋意立刻收了起来。
他释放出一丝精神力感知彭司寒，却发现彭司寒的精神海几乎都没有设防。
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哨兵素短缺。
这不是装的。
“刚才那缕哨兵素，恐怕透支了他的本源。”
付长生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黑仔带回来的金属诱导环碎片，又看向城外蝠王吐出黑血的方向，冷声道：
“先找军医检查。”
话音未落，付长生上前一步，站到两人身边。
他左臂一伸，稳稳揽住苏小小的细腰，将人带进怀里；
右臂则抄过彭司寒的肩膀，替苏小小扛住他大半的重量。
“抓紧。”
付长生低喝一声，足尖在护栏边缘一点，带着两人从二十米高的了望塔顶一跃而下！
猎猎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砰！
军靴稳稳踏碎地面的沙石。
付长生屈膝卸去冲力，没让怀里的苏小小颠着。
他架着两人，大步穿过忙碌的哨卡防线，直奔后方的战地诊断所。
颠簸间，半垂着脑袋的彭司寒艰难地撑开一条眼缝。
他看着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大手，又抬眼看了看付长生冷峻下颌线。
这位向来视他为眼中钉的第十三军区活阎王，此刻正黑着脸，脚步却快得飞起。
彭司寒苍白的唇角轻轻动了动，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虚弱的笑。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他和付长生居然也能这么“亲密无间”。
付长生耳力极佳，听见这声笑，偏过头冷冷瞪了他一眼：
“还有力气笑？省点力气喘气吧。你要是死在十一军区，还得跟田家打仗。”
“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