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花海深处走，裙摆扫过草尖，惊起几只萤火虫，绕着她飞。
——
花海边缘，竹林后面。
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本来是想走的。剑磨好了，他送到了，看见姜岁平安回来，他就可以回封神台继续等了。但他没走。
他听见悟空的笑声，听见哪吒的闹声，然后——他看见了姜岁。
她别着月见草，站在银蓝色的花海里，鹅蛋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柔和得不像话，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尾那点上扬的弧度被月光柔化了，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妩媚。她笑起来的时候，卧蚕鼓起来，整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像他三千年前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这么笑过。
在瑶池边，她偷偷摘了一朵蟠桃花别在耳后，被他撞见了，她吓了一跳，然后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说：“明，好看吗？”
那时候他说：“好看。”
三千年了。
他守了她三千年，看着她从那个会偷偷摘花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会把花别在耳后、会笑、会闹、会被人围着喊“师父”的人。他以为他早就看够了，看淡了，习惯了。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还是愣住了。
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他站在竹林后面，没出去。
他看着姜岁给悟空别花，给哪吒别花，给杨戬别花——动作很自然，很亲昵，但那是家人之间的亲昵，不是别的。杨戬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悟空在旁边起哄，哪吒举着花到处跑，姜岁站在中间，笑着看他们闹，耳后的月见草跟着轻轻晃。
明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笑了。
他想起三千年前，姜岁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她身边还没有悟空，没有哪吒，没有杨戬，只有他。她会把摘来的花别在耳后，转过来问他“好看吗”，他会说“好看”，然后她就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她身边人多了，他退到后面，守着，等着。
他以为他不会再心动了。
三千年，足够把任何感情磨成习惯，磨成执念，磨成一种沉默的、不会说出口的守护。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还是会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还是会因为她别在耳后的一朵花而心跳加速，还是会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她，舍不得移开眼。
风穿过竹林，沙沙响。
姜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往竹林这边看了一眼。
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隐在竹影里。
姜岁看了几秒，没看见什么，转回头继续和悟空他们闹去了。
明站在竹影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袖子里的手攥紧了——里面收着那朵枯萎的月见草，是她刚才从领口摘下来、他偷偷捡起来的。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也淡了，但他没扔。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了看花海里那个发着光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想——
三千年了。
他还是栽在她那双桃花眼里。
栽得心甘情愿。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海，往封神台的方向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没告诉姜岁他来过。
也不需要。
他知道她耳后别着花，知道她笑得很开心，知道她被一群人围着、不再孤单——这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的心跳，他自己的心动，他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朵枯萎的花——
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会继续守着。
像过去的三千年一样。
像未来的每一个三千年一样。
(有点甜……是怎么回事？……)
封神台的灯亮着。
明推门进去的时候，悟空已经睡着了，哪吒趴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得东倒西歪。杨戬坐在床边，领口的月见草还在，他正小心翼翼地给哪吒盖被子，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看见明进来，杨戬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明哥，你回来了？师父还没睡，在院子里看月亮。”
明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姜岁坐在台阶上，耳后的月见草还在，银蓝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淡，但还在。她抱着岁安剑，仰头看着月亮，背影很安静。
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姜岁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
“明。”她开口。
“嗯。”
“花海……好看吗？”
明看着她耳后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说：“好看。”
姜岁转过头看他，桃花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看见了？”
明顿了顿，没否认：“嗯。”
姜岁笑了，眼尾弯起来：“那你怎么不过来？”
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玩得开心，我没打扰。”
姜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耳后把那朵月见草摘下来，递给他。
“那这个给你。”
明愣住了。
姜岁把花塞进他手里，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银蓝色的光还在。“你守了我三千年，”她说，“这朵花，算是我送你的。”
明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他袖子里还藏着那朵枯萎的——她刚才摘下来、他偷偷捡起来的。现在手里又多了一朵，是她亲手给他的。
两朵花。
一朵是他偷来的，一朵是她给的。
都不完美，但都是真的。
“谢谢。”明低声说。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姜岁没再说话，重新转过头去看月亮。明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朵花，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悟空的呼噜声。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挨在一起，拉得很长。
明看着手里的月见草，又看了看姜岁的侧脸——鹅蛋脸，桃花眼，耳后已经没有花了，但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像另一朵花。
他想——
三千年了。
他还在等。
但他不着急。
花会开，月会圆，她会笑。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她。
像过去一样。
像未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