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建国背着手,皮鞋踩着满地乱飞的棉絮。
老头子步步生风。
几步跨到那台还在冒着焦臭白烟的三号机前。
他压根没理会跪在地上磕头的王主任。
弯下腰。
粗糙的指肚顺着那匹雪白的斜纹棉布纹理,一寸寸往下捋。
没找着半个接线疙瘩。
“好,好得很呐!”
白厂长猛地直起身,厚底老花镜后的双眼亮得惊人。
他一把拽过那根被硬生生扭断的生铁摇把。
沉甸甸的铁疙瘩在他手里掂了两下,断口处还残留着高温扭曲的痕迹。
“王德发!”
白建国转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要把人活撕了的震怒。
“这台机器的主传动齿轮,昨晚保卫科巡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今早比赛,偏偏这台机子卡死冒烟!”
他把那根断裂的生铁摇把“哐当”一声砸在王主任膝盖前。
“你那废物侄子,半小时织了四米破布,连废品站都嫌弃。”
“你真当厂委这帮老骨头,全是你手里随意糊弄的泥捏人儿?!”
王主任吓得浑身肥肉乱颤。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白厂长……俺、俺没有啊!这丫头天生神力搞破坏……”
“放你娘的屁!”
白建国一脚踢开王主任想伸过来抱大腿的脏手。
“破坏?老头子我干了四十年机械!”
“这丫头能靠一双手,把一台半瘫痪的机器摇出超负荷的转速,还织出特等品棉布!”
“这种对机械骨架的绝对掌控力,和变态的肌肉爆发力!”
白建国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点着苏夏荷那双磨出血泡的手。
“全厂几千号人,你给我找第二个出来试试!”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准备看笑话的评委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羞愧得满脸通红。
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任何黑幕都像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保卫科!”
白建国转头一声暴喝。
两个穿着制服的干事立马跑上前。
“把王德发和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直接扭送县公安局。”
“这事儿定性为破坏国家生产设备,往死里查!”
王主任一听要进公安局,两眼一翻白。
彻底吓晕过去,像头死猪一样被两个干事拖出了厂房。
苏夏荷还保持着双手握空拳的姿势。
胳膊酸胀得像灌了铅,衣服全被汗水浸透。
她愣愣地看着发号施令的白厂长。
转头瞅了瞅旁边慢悠悠抽烟的苏木。
“老三……俺是不是闯大祸了?”
她压低嗓门,声音发虚。
“那生铁摇把,得赔多少大洋啊?”
苏木吐出半口白雾。
顺手把烟盒揣回兜里。
“二姐,格局打开点。你现在可是这厂里的香饽饽。”
他下巴冲着白厂长扬了扬。
老头子正搓着手,两眼放光地朝这边凑过来。
“丫头,你叫啥名字?”
白建国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挤出满脸慈祥的褶子。
连语气都变得温和了几分。
苏夏荷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有点拘谨。
“俺叫苏夏荷,靠山屯来的临时工。”
“临时工?”
白建国眉头一皱,转身冲着人事科长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种好苗子居然放着当临时工?”
他回过头,一拍大腿,当场拍板。
“从今天起,你直接转正!定技术员六级工编制!”
白建国围着苏夏荷转了两圈。
越看越满意。
“老头子我快退休了,手里那点捣鼓机械的绝活,正愁找不到传人。”
他突然停住脚,目光灼灼。
“丫头,愿不愿意给我当个关门徒弟?”
“下个月省里有个苏联老大哥援建的机械工程进修班,我直接保送你去!”
苏夏荷脑子里嗡地一声。
转正?六级工?
还要去省城进修?
她这双用来劈柴喂猪的手,居然能摸苏联人的大机器了?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求救似的看向苏木。
苏木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走上前,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大中华,熟练地塞进白厂长的中山装口袋。
“白厂长,我二姐性子直,以后劳您多费心调教。”
白建国摸着口袋里特供烟的硬壳,看苏木的眼神变了变。
这乡下后生,做派不简单呐。
夜幕降临。
县城国营饭店的包厢里。
一桌子猪肉炖粉条和红烧鲤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木破费摆了一桌,给二姐庆祝阶级大跨越。
大姐苏迎春刚下班也赶了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老二出息了,以后咱们家也算是有吃国家皇粮的真神了。”
苏夏荷端起粗瓷酒碗,灌了一大口散装白酒。
辣得直哈气。
“这全靠老三教的法子。那半碗甜水,神了!”
她拍着结实的胸膛,满脸红光。
一家人正吃得热闹。
包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三姐苏秋月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走了进来。
她头发有些乱,右边脸颊带着一道淡淡的红痕。
最显眼的是那件原本整洁的灰布校服外套。
肩膀处,被人蛮横地撕开了一条巴掌长的大口子。
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内衣肩带。
包厢里的欢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苏夏荷手里的酒碗“啪”地摔在桌面上,酒水四溅。
“老三!”
大姐苏迎春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慌乱地去扯秋月的衣服想帮她遮掩。
苏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双原本因为微醺而放松的黑瞳,瞬间结起一层令人窒息的寒冰。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缓缓站起身。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苏秋月跟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撕裂的布料缺口。
“三姐。”
苏木的声音低得吓人,像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纯粹的杀意。
“那帮杂碎,用哪只手撕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