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国营纺织厂第一车间。
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棉絮乱飞的酸腐气,闷在宽大的砖混厂房里。
天花板吊着几十盏昏黄的白炽灯。
光晕打在油光水滑的半自动织布机表面,反着冷硬的铁锈光泽。
今天是全厂技能大赛的日子。
这年头,一个技术岗干部编制,能让几百口人抢破脑袋。
不用三班倒熬夜,每个月多领十块钱技术津贴,更不用受车间主任的鸟气。
厂房四周围满了下早班的工人,黑压压一片。
嗡嗡的议论声比外头的北风还吵。
苏夏荷站在三号织布机前。
她今天破天荒把乱糟糟的头发盘紧,塞进蓝布工作帽里。
粗糙的双手在藏青色工装裤腿上来回搓着,擦掉掌心的冷汗。
对面的一号机,站着个梳油头的小白脸。
那是车间王主任的亲侄子,王建国。
这小子连穿梭引线都磕磕巴巴,却满脸得意地冲苏夏荷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哟,乡下来的蛮牛也想当干部?”
王建国拿沾着机油的棉纱擦着细皮嫩肉的手指,扯起半边嘴角嗤笑。
“等会儿开机,别把线梭子崩出来砸断你那粗大腿。”
苏夏荷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响。
她深吸一口混着棉絮的空气,硬生生把骂娘的话憋回肚子里。
不能惹事。
老三好不容易给她争来的名额,她得凭真本事拿下这个铁饭碗。
她低头检查机器。
手指拨弄皮带轮,感觉转轴有些生涩,但没多想。
“各位工友!静一静!”
车间王主任挺着发福的啤酒肚,迈着八字步走到厂房中央。
他手里掐着个铁皮大喇叭,嗓门震天响。
“今天的规矩老少爷们都懂。半小时内,谁织的斜纹棉布米数最多、疵点最少,这干部编制归谁!”
王主任视线扫过苏夏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挥下右臂。
“开机!”
“轰隆隆——”
几十台半自动织布机同时通电启动。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齿轮咬合、皮带飞转,梭子像穿花蝴蝶般在经纬线间飞速穿梭。
工人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参赛者的动作。
苏夏荷反应极快。
左手推下电闸,右手已经捏住了备用的棉线梭子。
“咔哒、咔哒……”
三号机刚开始运转还算平稳。
她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键盘间翻飞,动作虽然不如老女工秀气,却透着股惊人的精准与力量。
棉布一寸寸吐出,眼看着就要反超旁边的王建国。
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手忙脚乱地接断线,反而越弄越乱,织出来的布面上全是疙瘩。
他转头向王主任投去求救的目光。
王主任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到三号机旁。
他装模作样地低头检查机器,皮鞋尖隐蔽地踢了踢三号机底座的一个铁壳子。
这台机器的主传动齿轮,昨晚早被他悄悄用铁锤砸卷了几个齿牙。
外头看不出破绽,只要转速一高,必死无疑。
“咔——嘎啦!”
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撕裂声骤然爆响。
三号机庞大的机身剧烈抖动。
皮带轮疯狂打滑,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白烟。
正高速穿梭的线梭子猛地卡死在轨道中央,半截棉线崩断,甩在苏夏荷的护目镜上。
“咋回事!”
苏夏荷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伸手去拉电闸。
“嗡——”
机器彻底停摆,冒着焦臭的黑烟。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抛锚的三号机。
“哎哟喂!这咋还冒黑烟了?”
王主任故作夸张地跳开半步,拿手在鼻子前扇风,满脸嫌弃。
“苏夏荷!你这乡下丫头干活也太糙了吧!”
他指着卡死的齿轮箱,唾沫星子乱飞。
“公家的机器金贵得很,你这蛮力一搞,连传动轴都卡死了!”
“损坏公物,这可是要赔钱挨处分的!”
苏夏荷急红了眼。
她一把拽掉手套,蹲下身子去扒拉滚烫的齿轮外壳。
指尖被烫起几个大水泡也顾不上。
“俺没用蛮力!刚开机好好的,这齿轮明明是被人砸卷刃了!”
她指着那些明显带有外力敲击痕迹的齿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着颤。
“王主任,你这是故意坑俺!”
“放屁!”
王主任脸色一变,做贼心虚地拔高嗓门。
“自己技术不行搞坏机器,还敢反咬一口?你这种不服管教的刺头,根本没资格转干!”
他转头冲着旁边的保卫科干事打手势。
“来人,把这胡搅蛮缠的疯丫头拉出去!取消比赛资格!”
“谁敢动俺!”
苏夏荷暴脾气发作,猛地站起身。
抄起旁边案板上的一把生铁扳手,像头护犊子的母豹子,挡在机器前。
那股子天生神力的凶悍劲儿,吓得两个保卫科干事愣是不敢往前凑半步。
围观的工人窃窃私语。
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王主任这摆明了是护犊子耍阴招。
可这年头,谁敢为个村姑出头得罪车间一把手?
王建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吹口哨,继续慢吞吞地织着那块满是瑕疵的破布。
胜券在握。
“闹事是吧?”
王主任冷笑连连,挺起啤酒肚步步紧逼。
“行,不出去也行。比赛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他指着那台冒黑烟的机器,满眼嘲弄。
“你能让这台死铁疙瘩重新转起来,老子今天名字倒着写!”
苏夏荷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齿轮全废了,根本接不上电。
这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划破了僵持的气氛。
一把沾满机油的重型大号活动扳手,越过人群头顶。
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精准无误地砸在三号机光秃秃的铁皮机盖上,弹起半尺高。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苏木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黑皮袄,嘴里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沉稳地走到机器前。
他皮靴踩在散落的棉线头上,视线冷冷扫过王主任那张油腻的脸。
“老三……”
苏夏荷眼眶一热,声音终于带了丝哽咽。
“他们欺负人,齿轮被砸坏了,没法通电运转。”
苏木没看那冒烟的齿轮箱。
他抬手摘下嘴里的烟,夹在指尖。
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他转头看向苏夏荷,指节敲了敲那把沉甸甸的大号扳手。
“二姐,规矩上说,必须得用电吗?”
苏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车间。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苏木。
“不用电?这半自动机器几百斤的转盘,你打算用嘴吹动啊!”
周围爆发出几声哄笑。
苏木没搭理这帮蠢货。
他凑近二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刚喝完老神仙给的甜水,别浪费了那一身牛力气。”
苏木往后退开半步,指着机器侧面那根粗壮的手摇备用摇把。
那玩意儿本来是停电时用来退线用的,阻力大得惊人,平时需要两个壮汉同时发力才能勉强转动几圈。
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语气透着股摧枯拉朽的霸道。
“机器坏了?”
“那就用你的真本事干,把这破铁皮给老子摇出火星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