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十几把火铳拉动击锤的脆响,在逼仄的堂口里连成一片。
黑洞洞的枪管反着刺眼的白炽灯光。
苏冬梅抱着布包袱,吓得腿肚子一软,后背死死贴着斑驳的砖墙。
“老、老三……这回真要命了……”
她嗓音打着哆嗦,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倒在泥水里的张大彪认命地闭上眼,吐出一口带血的白沫子。
这省城的水,果真深得能淹死长白山的过江龙。
宋豹握着勃朗宁手枪,枪口死死顶在苏木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
“泥腿子,跟老子玩心眼?”
宋豹嘴角咧到耳根,面目狰狞,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烟酒臭味。
“明年的今天,老子让人多给你烧点冥币去底下算账!”
他食指猛地压向扳机。
“滴——嗡!”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猝然在烂瓦巷外头炸响。
紧接着。
两道刺目的橘黄色车灯光柱,粗暴地撕裂了胡同里的黑暗。
透过破烂的堂口大门,直直打在宋豹满是横肉的脸上。
“啥人敢来八大碗找死!”
宋豹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破口大骂,枪口下意识偏了半寸。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老式红旗轿车,碾着满地煤渣稳稳停在院门口。
车门弹开。
四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剃着平头的精壮汉子率先下车。
动作整齐划一,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硬家伙。
这架势,直接把堂口里那十几个拿火铳的混子镇住了,谁也没敢开枪。
最后从车后座钻出来的。
是个拄着金丝楠木拐杖、头发花白的清瘦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戴着圆框金丝眼镜。
迈步跨过高门槛,皮鞋踩在血水和碎玻璃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周老?”
宋豹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大变。
嚣张的气焰像被迎头泼了盆冰水,灭了个干干净净。
他赶紧把勃朗宁塞回腰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上去。
“哎哟,周老您咋亲自来了?有啥吩咐,派个下人知会一声,小侄立马给您办妥。”
周老咳嗽两声,拿白手帕捂着嘴。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满院子的狼藉。
“小豹子,别跟我套近乎。你爹九爷答应我的那株百年野山参,说好今晚交货。”
周老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京城那边的贵人急着用它吊命,要是耽误了事,别说你这破堂口。”
拐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
“连你爹那条命,也保不住。”
宋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哪有啥百年老参,那都是他爹吹出去的牛皮。
原本指望从黑市高价收一株凑数,结果连根像样的参须都没找着。
眼珠子骨碌一转,宋豹的视线落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苏木身上。
恶向胆边生。
“周老,您息怒!”
宋豹指着苏木,开始信口雌黄。
“本来货都备好了,谁知道这乡下盲流子带人来砸场子。”
“趁乱把那株救命的野山参给抢走了!”
他冲着手底下的混子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啥!把参搜出来还给周老!”
混子们再次举起火铳,恶狠狠地围向苏木。
宋豹心里冷笑。
借刀杀人,这招借着周老的势,直接把这泥腿子碾死,还能吞了那批神仙苞米。
一石二鸟。
周老皱起眉头,视线移向苏木。
看着对方那一身粗布打猎服和满脸的煤灰。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小伙子,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你今晚全头全尾地离开省城。”
“抢你的参?”
苏木单手插在黑皮袄兜里,根本没搭理那些指着他的枪管。
嘴角扯起一抹狂放的嘲弄。
“周老是吧?”
苏木往前跨出半步,直面那个权势滔天的医药买办。
“就凭这种不入流的瘪三,也配碰百年野山参这种神物?”
“放肆!”
周老身后的四个平头保镖齐刷刷上前一步。
手摸向腰间,杀气腾腾。
苏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右手从皮袄内兜缓缓抽出。
意念流转。
一截紫红色的残根和一块散发着莹润光泽的肉团,凭空出现在掌心。
“啪。”
苏木随手将那株长着婴儿手臂粗细芦头的【紫皮百年老山参】。
外加那块脸盆大小、紫得发黑的【极品肉灵芝】。
重重拍在宋豹刚才摇骰子的那张破方桌上。
木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指的奇异药香,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逼仄的堂口。
那股香味带着泥土的腥甜和磅礴的生机。
只吸上一口,便让人浑身舒坦,连日奔波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原本躺在地上哀嚎的张大彪,闻到这味儿,痛苦的呻吟都弱了几分。
周老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金丝眼镜差点滑落鼻梁。
呼吸急促得像个破旧的风箱,胸口剧烈起伏。
“这……这是……”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平头保镖。
连拐杖都顾不上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方桌前。
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生怕弄坏了哪怕一根参须。
“紫皮老山参……看这芦头和珍珠疙瘩,至少有三百年火候!”
周老的嗓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块极品肉灵芝。
更是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这肉太岁……竟然已经结出了玉髓光泽!”
“神物……这特么是起死回生的神仙药啊!”
向来自诩儒雅的省城大买办,此刻激动得连脏话都爆出来了。
宋豹在一旁彻底傻眼了。
他揉了揉浮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
这泥腿子兜里,还真藏着这种绝世宝贝?
“周、周老……”
宋豹结巴着凑过去,企图继续往苏木身上泼脏水。
“您看,俺就说这小子抢了俺的货……”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宋豹的满嘴喷粪。
周老反手一个大逼兜,狠狠抽在宋豹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宋豹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磕出鲜血。
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
“蠢货!闭上你的臭嘴!”
周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爹九爷那个土鳖,连普通野山参都分不清年份。”
“他能搞到这种吸了天地灵气的神仙药?你当老头子我是老年痴呆吗!”
宋豹捂着脸,被打得晕头转向,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老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转过身,面对苏木时。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到极点的笑容。
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小兄弟,刚才老朽眼拙,多有得罪。”
周老双手抱拳,态度比见到了省里的封疆大吏还要谦卑。
“这等神物,可是京城那边大人物急需吊命的宝贝。”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桌上的参和灵芝。
“不知小兄弟愿不愿意割爱?”
“价格你随便开。在省城,只要你一句话,老朽保你横着走。”
苏木靠着椅背,掏出刚才没抽完的大中华。
划燃火柴点上。
吐出一口浓密的白烟。
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捂着脸的宋豹,以及那群吓得丢了火铳的混子。
他指尖夹着烟,随意地点了点桌面上的金条和药材。
“卖可以。”
苏木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嗓音低沉。
“不过,我四姐刚才在这儿受了点惊吓,账没算清。”
他偏过头,看着周老。
“周老既然是买办,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把这堂口砸了,顺便把这位宋少爷的两只手,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