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粗壮的硬杂木应声裂成规整的两半,砸在结冰的夯土地里,溅起几片木屑。
苏夏荷单手拎着沉甸甸的板斧。
斧刃泛着寒光。
她抬起胳膊,拿沾着煤灰的袖子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端啥铁饭碗?”
苏夏荷吸溜着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透着不相信。
“咱家这柴火垛才码了一半,这天冷得嘎嘎响,我哪有那闲工夫进城瞎溜达!”
她把板斧往木墩子上一劈,斧刃死死咬进木头缝。
苏木双手插在黑棉袄的兜里,斜靠着正房的门框。
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
“柴火雇村里那帮懒汉劈,一天管两顿野猪肉,他们能把山给你劈平了。”
他走下台阶,皮靴踩碎一块脏雪。
“你这膀子力气,留在院子里劈柴,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木伸手捏了捏二姐结实的胳膊。
那肉梆硬,比常年下地干农活的老爷们还壮实。
“县里纺织厂大扩建,正在招工。”
“可是老幺……我、我大字不识一箩筐,连自己名字都写得像狗爬。”
苏夏荷眼底闪过一丝退缩,手指头不安地抠着衣角。
“人家城里的大厂子,能要我这种泥腿子?”
“又不让你去坐办公室算账,招的是仓管和搬运。”
苏木收敛了笑意,语气笃定得像砸在铁板上的钉子。
“明儿一早,换衣服,跟我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靠山屯外头那条土路冻得坑坑洼洼。
苏木跨在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上。
黑漆车身在暗淡的晨光里透着股高级感。
苏夏荷裹着那件新做好的军绿棉袄,局促地坐在后座上。
两手死死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杠子,手心里全是汗。
“老幺,你骑慢点,这冰楞子滑!”
她牙关打颤,声音在寒风里扯得破碎。
“抓稳了。”
苏木双腿猛地发力。
二八大杠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轮胎碾碎冰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不到一个时辰,县城国营纺织厂的红砖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厂门口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全是来报名的。
呼吸哈出的白气在半空结成一层灰蒙蒙的雾。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头油和拥挤人群散发的汗酸味。
苏木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下。
带着苏夏荷挤进报名的人堆里。
苏夏荷攥着衣角,低着头,那件虽然是新做的绿棉袄。
在一群穿着的确良衬衫、外罩呢子大衣的城里姑娘堆里,土得掉渣。
“哟,这哪来的乡下土妞?”
一个烫着卷发、抹着红嘴唇的娇气姑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嫌恶地拿戴着白手套的手扇了扇鼻子。
“身上一股子牲口圈的骚味儿,这也敢来国营大厂报名?”
旁边几个同伴捂着嘴发出尖细的嘲笑声。
“可不是嘛,这手粗得像老树皮,怕是连织布机的梭子都摸不明白。”
苏夏荷火爆脾气,哪受过这个气。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卷发姑娘。
右手瞬间攥成了沙包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吧直响。
“你个小骚狐狸说谁呢!信不信我撕烂你的破嘴!”
她一步跨出去,带起一阵冷风。
那卷发姑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有点发白。
“你、你想干嘛!这可是厂门口,你敢打人?”
就在苏夏荷准备一拳抡过去的时候。
苏木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手劲大得出奇,硬生生把二姐按在了原地。
“老幺,你别拦我!”
苏夏荷眼珠子通红,像头发怒的母豹子。
“跟这种碎嘴子一般见识干啥。”
苏木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冰冷的嘲弄。
他余光扫过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城里姑娘。
“招的是重体力活。”
他手指在二姐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一会到了考场,拿实力扇她们的脸,比用巴掌抽,爽得多。”
苏夏荷咬着后槽牙,强行把火气压回肚子里。
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面是个宽敞的水泥坝子,上面结着厚厚一层没化干净的冰雪。
这会儿招工的进度卡住了。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里面传来阵阵粗暴的叫骂声。
“妈的!全是饭桶!中午都没吃饭吗!”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
急得直跳脚,嘴里的烟卷都快被他咬断了。
这人正是纺织厂的厂长,白建国。
坝子正中央,卡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
上面印着外国洋码子。
这是厂里刚托关系弄来的进口织布机核心部件。
足足有五百斤重。
底下的木托板陷在雪坑和台阶的缝隙里,卡得死死的。
四个膀大腰圆的男搬运工,光着膀子,冻得浑身通红。
喊着号子拼命往前推。
“一二,走!一二,走!”
木箱子纹丝不动,连个响都没听见。
“白厂长,这……这玩意儿太沉了,下面又滑,使不上劲啊。”
领头的男工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白雾直喷。
白建国急得一脚踹在雪堆上。
“使不上劲?机器要是冻坏了,你们几个全给老子滚去扫茅房!”
周围来看热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没人敢上前触霉头。
苏木双手插兜,看着那台卡住的木箱,嘴角扯出个弧度。
“二姐。”
他偏头看了一眼还在生闷气的苏夏荷。
“看见那铁疙瘩没?”
苏夏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疑惑地眨了眨眼。
“咋了?”
“去,把它推进库房。”
苏木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把一块豆腐挪个地儿。
“这可是你露脸的垫脚石。”
苏夏荷没犹豫,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挤出人群。
她身子壮实,像辆小推土机一样往前挤。
挡在前面的几个城里人被她撞得东倒西歪。
“哎哟,你这人瞎啊!踩我新皮鞋了!”
刚才那个卷发姑娘正好被挤在最里层。
她刚想发火,旁边一个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镇上流氓不耐烦了。
这流氓本来就想凑过去看热闹。
嫌苏夏荷挡道。
他骂骂咧咧地伸出双手,对着苏夏荷的后背狠狠推了一把。
“好狗不挡道,乡巴佬赶紧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