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积雪被几百双破布鞋踩成烂泥糊糊。
女人和孩子挤成一团,冷风吹得她们乱发糊脸,眼窝深陷。
刘翠花抓着二闺女苏夏荷的袖子,手抖得像抽了筋。
“夏荷……你瞅瞅,带头那个……是、是你弟不?”
老太太嗓子眼儿里发出卡壳的咯咯声。
视线越过矮墙,盯死走在最前面的苏木。
苏木肩膀挂着那把泛着金属冷光的老洋炮,大长腿劈开雪浪。
黑虎像头缩小版的黑熊,贴着他的皮靴边呼哧喘气。
身后,三十多个汉子扛着小山一样高的野猪、肥鹿和成串的野兔。
肉腥味混着汉子们身上的酸汗味,顺风刮进村子。
“娘!是老幺!我的亲弟弟啊!”
苏夏荷眼珠子亮得吓人,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哗——”
人群炸开了,压抑的哭号声像决堤的水,瞬间把村口淹没。
几个饿脱相的娃娃伸着黑黢黢的小手,跌跌撞撞往前扑,被雪壳子绊倒又爬起来。
“肉!是肉啊!”
打谷场的石碾子旁,火堆被重新架起,湿木头烧得黑烟滚滚。
几千斤带着血筋的野味,砰砰砸在冻硬的夯土地上。
地面被砸得震颤,扬起细密的冰雾。
苏木从旁边扯过一把缺了漆的太师椅,马金刀地往上一跨。
长腿敞开,皮靴尖点着一块沾满泥雪的野猪后臀。
“大山叔。”
苏木下巴微抬,掏出半截烟咬在嘴角,没点火。
“照单子念,签了字的、出力扛肉的,一家十斤肥膘,带骨头搭五斤。”
赵大山老脸红得像块猪肝,激动的。
他手里攥着那张按满血手印的黄纸,手指头哆嗦得捏不住。
“听、听木头的话!都他娘的给老子排好队!”
赵大山扯着脖子吼,吐沫星子乱飞,“谁敢挤,今晚滚回去喝西北风!”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汉子们红着眼,死死盯着那堆肉,脚底下乖得像被敲了闷棍的狗。
刀起刀落。
赵铁柱抡着借来的杀猪刀,劈在带霜的猪肉上,砍出火星子。
带着白花花肥油的肉块,被塞进一个个补丁摞补丁的破麻袋里。
领到肉的汉子,抱着麻袋直接跪在雪地里。
冲着太师椅上的苏木,哐哐就是几个响头,脑门磕出青印子。
“木头哥,你是咱村的活财神!救命恩人啊!”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抹着鼻涕眼泪,嗓音嘶哑。
苏木吐掉嘴里的烟,眼皮都没掀。
“少扯没用的,把肉拿回去炖熟了,明天继续进山。”
队伍末尾。
大伯苏老抠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肉堆里瞅。
张翠花拿破围裙擦着嘴角的哈喇子,眼珠子都快绿了。
旁边站着李二狗他爹,搓着满是冻疮的黑手。
“哎哟,老二家的木头可真出息了!”
张翠花夹着嗓子,脸上挤出一朵难看的菊花。
她拉着苏老抠往前拱,撞开一个端破碗的半大小子。
“木头啊,大伯娘知道你心疼你大伯,这骨头剔得真干净……”
她伸手就去抓案板上那条没人要的猪尾巴。
“啪!”
苏木眼神一凛,还没等他发话。
黑虎猛地蹿起,带起一阵劲风。
“吼——!”
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奔着张翠花的胳膊咬去。
腥风扑面,獠牙闪着惨白的冷光。
“妈呀!”
张翠花吓得魂飞天外,一屁股跌在烂雪泥里。
尿骚味瞬间洇湿了她的破棉裤,黄色的水渍在雪地蔓延。
苏老抠吓得倒退两步,绊在石头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二狗他爹更是连滚带爬,跑得鞋都飞了一只。
“我没念到的名字,谁敢往前凑半步。”
苏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白霜,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几个极品。
“这狗的肚子还饿着呢,想给它加餐的,尽管来试。”
四周的村民看着这场闹剧,没人敢上前拉一把,眼里全是不屑和解气。
苏家这威望,算是彻底在靠山屯砸瓷实了。
分完肉,天色擦黑。
大青砖瓦房的堂屋里,火炉烧得通红。
大铁锅里咕嘟着酸菜白肉,肉汤的香味直冲房梁。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苏卫国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杯苞米酒。
“木头,多亏了你,咱家这脊梁骨,算是挺起来了。”
老头眼眶泛红,仰脖干了。
苏木咬下一块带着软骨的排骨,嚼得嘎巴响。
他擦了擦手,转头看向院子。
二姐苏夏荷正拿着把豁口的板斧,在冷风里单手劈柴。
粗壮的硬木被她一斧子劈成两半,动作轻松得像切豆腐。
这喝了灵泉水的天生神力,憋在村里实在屈才了。
“二姐,别劈了,过来歇会。”
苏木喊了一嗓子,把一块最大的肥肉夹进她碗里。
苏夏荷拎着板斧进屋,顺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咋了老幺,我这正劈得顺手呢,浑身是劲没处使。”
苏木扯开嘴角,指了指桌上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包。
“明儿早起,把脸洗洗,换上那件新做的绿棉袄。”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跟我去趟县城。”
苏夏荷愣了,筷子悬在半空。
“去县城干啥?家里柴火还没劈完呢,雪那么大。”
“劈啥柴,带你去端个铁饭碗。”
苏木喝了口热汤,语气闲散,像是在说明天吃白菜一样随意。
“啥?铁饭碗?”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苏小雪嘴里的肉块掉在碗边。
苏迎春猛地抬头,“老幺,你、你又要买指标?”
“买个屁。”
苏木冷哼一声。
“就凭咱二姐这膀子力气,我带她去砸厂长的门,也得让他乖乖把名额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