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大背头的小流氓推完人。
不仅没收手,还嫌恶地拍了拍皮手套上的灰。
“臭要饭的,身上一股子猪屎味,也敢往城里挤?”
他嘴里喷着劣质旱烟的酸臭气。
翻着白眼,脖子仰得老高,像只发情的公鸡。
苏夏荷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
厚实的军绿棉袄蹭在旁边那卷发姑娘的的确良衬衫上。
卷发姑娘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活像碰到了瘟神。
“哎呀!脏死了!”
苏夏荷没管旁边那些城里姑娘刀子一样的眼神。
她脚跟猛地砸在结冰的水泥地上。
咯吱一声脆响,硬生生止住去势。
转过头。
那双常年在大山里看惯了野兽的眼睛,死死钉在大背头脸上。
瞳孔里烧着压不住的邪火。
“你爹妈没教过你,出门在外把那张破嘴闭严实了?”
大背头乐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烟屎牙。
“哟呵,这泥腿子小娘们脾气还挺……”
话还没说完。
苏夏荷右手已经伸了出去,动作快出残影。
一把揪住他军大衣的厚实领口。
五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扣进布料,像一把铁钳子。
大背头脸上的笑还没散开,呼吸突然卡在嗓子眼。
衣领勒紧,脖子被勒得发紫。
“你、你放手……”
他双手去掰苏夏荷的胳膊,那触感像掰着一块冻梆硬的铁疙瘩。
纹丝不动。
喝了灵泉水后的蛮力,这会儿全汇聚在苏夏荷的右臂上。
“滚你奶奶个腿的!”
她暴喝一声,单臂往上一挑,腰部猛地发力。
大背头一百三十多斤的身体。
双脚瞬间离地,在半空中划出一条短促的弧线。
“嗖——”
像个破麻袋一样,直直倒飞出去两米多远。
“砰!”
重重砸在花坛边堆起的雪堆里。
大背头半张脸啃进烂泥和冰渣子里。
“哎哟卧槽!断了……腰断了!”
他惨叫着在雪里翻滚,大背头散成鸡窝,门牙磕破了嘴唇。
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拉。
周围围观的上百号人,全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一阵诡异的风穿过人群。
刚才还尖酸刻薄的卷发姑娘,捂着嘴,吓得腿肚子直打摆子。
看苏夏荷的眼神,像在看个会吃人的山精野怪。
连在前面跳脚骂人的白厂长都愣住了。
手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烟灰掉在大头皮鞋上。
苏夏荷嫌弃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那几个光膀子男工。
他们正围着那口卡在台阶上的五百斤木箱子直喘粗气。
汗水顺着脊背流,在冷空气里蒸发出层层白雾。
“磨叽啥呢,起开。”
她没好气地拨开最外头一个男工。
男工被扒拉得一个趔趄,跌在雪窝子里。
苏夏荷大步走到木箱跟前,双手抠住粗糙的木板边缘。
木刺扎进掌心的老茧,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
胸腔里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她双膝微弯,背部肌肉隔着军绿棉袄高高鼓起。
“嘎吱——”
那口卡得死死的沉重木箱。
伴随着木头和台阶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
硬生生被她抬离了地面!
五百多斤的死物,在她手里虽然有些吃力。
但离地半尺,稳稳当当。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地上的男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巴脱臼般张着。
苏夏荷憋着一口气。
双腿像两根粗壮的柱子,稳扎稳打地迈上两级台阶。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走到仓库门口,双手猛地一撒。
“轰隆!”
巨大的木箱砸在实木地板上,震得整座仓库掉下一层浮灰。
苏夏荷拍拍手上的木屑,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转身看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男工。
“这点力气都没有,还赚啥口粮钱,趁早回家奶孩子去吧。”
白厂长手里的半截烟“吧嗒”掉在地上。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指着苏夏荷的手指头直哆嗦。
“这、这闺女……”
话音未落,苏木慢悠悠地从人群后头晃荡出来。
双手插在破棉袄兜里,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散漫笑意。
他走到白厂长跟前。
左手从内兜掏出一个红彤彤的硬纸盒。
磕出一根大中华,递到白建国眼前。
“白厂长。”
苏木咬着那带点京腔的调门,声音不高不低。
“这是我二姐,靠山屯来的。”
“脾气是直了点,但有把子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他顺手划着火柴,把火苗凑到白建国嘴边。
火光映出白建国那张震惊得有些变形的脸。
“大山里出来的姑娘,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苏木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您这仓库,缺个能抗事的劳模吧?”
白建国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中华烟。
醇厚的烟草味冲进肺管子,呛得他连连咳嗽两声。
“咳咳!好!好苗子!”
他眼睛放光,像看着个稀世珍宝似的盯着苏夏荷。
“这力气,这身板!五个大老爷们都顶不上她一个!”
白建国一拍大腿,转身冲着负责招工的干事大吼。
“小刘!别登记那些绣花枕头了!”
他指着苏夏荷,“把这姑娘的名字直接划上!”
小刘干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厂长,这……这不合规矩啊,还要背语录、考文化课……”
“考个屁!让她背着语录搬机器吗?”
白建国一把夺过小刘手里的花名册,拿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签了字。
“特事特办!仓库重体力组,正式工待遇,明天就来上工!”
红彤彤的大印章“啪”地盖在纸面上。
一锤定音。
周围那群还排着长队的城里姑娘,这会儿全像霜打的茄子。
蔫了。
尤其是那个卷发姑娘,脸红得像猴屁股,缩在人群最后头不敢冒头。
苏夏荷捏着那本崭新的红皮工作证。
手指头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硬纸壳,心里还有点不真实。
“老幺……我、我这就成了?”
她咽了口唾沫,低头瞅瞅自己那沾着灰的军绿棉袄。
“成什么成,这才哪到哪。”
苏木把剩下的大半包中华烟,不着痕迹地塞进白厂长兜里。
拉过二姐的胳膊,大摇大摆地往厂门口走。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谁也不敢招惹这个活张飞一样的姑娘。
出了铁栅栏门,冷风一吹。
苏夏荷眼眶突然红了。
她把工作证死死贴在胸口,生怕被风刮跑了。
“我能端铁饭碗了……爹娘不用再愁我的嫁妆了。”
她吸溜着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化开一个个小坑。
“出息。”
苏木推着二八大杠,长腿一跨骑上去。
偏头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赶紧上车,大冷天的别搁这儿掉金豆子。”
苏夏荷破涕为笑,手背粗鲁地抹掉眼泪,跨上后座。
“老幺,姐以后开工资了,全给你买糖吃!”
“拉倒吧,留着给你自己买点雪花膏擦擦脸,糙得跟砂纸一样。”
自行车碾压着冰雪,摇摇晃晃驶向靠山屯的方向。
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沙子,抽打在两人脸上。
不到晌午,天阴沉得像要下刀子。
两人回到村里。
刚推车进了大青砖瓦房的院门,就听见正屋里一阵吵吵。
“哎哟喂,老二啊,你可是我亲兄弟!”
大伯苏老抠那漏风的破嗓门,隔着门板传出来。
“志强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混上,你家两个丫头片子,霸占着城里的名额干啥!”
苏木眉头一皱。
脚尖把自行车梯子踢下,哐当一声。
他几步跨上台阶,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
屋里热气蒸腾。
老爹苏卫国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没点火的旱烟袋。
一脸愁容。
苏老抠搓着黑黢黢的手,站在地当中,眼珠子乱转。
张翠花那张被苏夏荷扇肿的脸还没消退。
青紫交加,看着活像个开了染坊的调色盘。
她也恬不知耻地凑在炉子边烤火。
“木头回来了?”
刘翠花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儿子,赶紧迎上去。
苏老抠一看见苏木,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但一想到那金贵的铁饭碗,又硬着头皮往前凑。
“大侄子,你二姐这脾气,进了厂也得惹祸。”
苏老抠干巴巴地笑着,“不如把名额让给你哥志强。”
“他是个带把的,将来能给老苏家传宗接代,赚了钱……”
“传宗接代?”
苏木打断他的话。
他脱下皮手套,随手扔在八仙桌上。
眼神冷冰冰地扫过这俩极品亲戚。
“大伯,你儿子除了会偷看寡妇洗澡,还会干啥?”
苏老抠脸色涨红,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翠花急了,指着苏木的鼻子。
“你这小王八蛋怎么说话的!志强好歹是你堂哥!”
苏夏荷跟在后头跨进门槛。
手里还捏着那本红皮工作证。
她一听这话,暴脾气又压不住了。
“大伯娘,你另一边脸是不是也痒痒了?”
她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脆响。
“这名额是厂长亲自点的头,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抢啊!”
张翠花看见苏夏荷,吓得倒退两步。
后腰直接撞在滚烫的火炉壁上。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她尖叫着蹦起来,捂着烧焦的棉裤后摆,痛得呲牙咧嘴。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子烧焦棉花的酸臭味。
“赶紧滚。”
苏木指着大门外,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再让我看见你们进这院子,我放黑虎咬断你们的腿。”
外头狗窝里的黑虎听到名字。
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苏老抠和张翠花吓得魂飞魄散。
哪还敢提要工作的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瓦房。
跑到村口,张翠花一屁股跌在雪堆里,捂着脸嚎啕大哭。
“杀千刀的绝户啊!两个赔钱货都成了城里人,咱家志强可咋活啊!”
苏老抠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这老幺能翻出这么大浪花。
当初借钱的时候,砸锅卖铁也得凑上去啊!
现在倒好,连个残羹剩饭都蹭不上了。
入夜,冷风刮得窗户纸扑簌簌作响。
苏家大房里炉火烧得旺,热气烤得人浑身舒坦。
苏木喝了二两老白干。
脑袋有点发沉,胃里暖洋洋的。
他躺在偏房的火炕上,听着外头的风雪声。
慢慢合上眼皮,意识下沉,再次潜入山海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