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石砌囚房一字排开，五名囚犯被分开关押，牢房并不相连，只在高墙高处开一处窄小铁窗，勉强窥见外头的光景。
囚室廊道里两名巡逻卫兵靠在墙边闲谈，话语顺着风飘进窗缝，清清楚楚落进囚徒耳中。
“没想到肯特少校这么厉害，两个想从海路逃窜的都抓了回来。”
“那算什么！厉害的还是专员。”
“那倒是，专员一出手，就全招了，方才专员特意吩咐给他治伤换药，连鸦片酊都用上了。”
一名守在走廊尽头的哨兵抱臂搭话：“可不是，上头已经安排，借着他的口供，现在动身去搜捕剩下几人的亲眷。”
“能顺利抓到？就不怕家属提前从地道逃了？”
“想什么呢，昨夜库房围剿开打之后，整片沿岸爱尔兰聚居地早被官兵封锁，所有进出要道全部布防，老弱妇孺拖家带口，就算侥幸钻了废弃地道，也逃不出邓弗里斯地界。”
听到这里，铁窗后的几人浑身僵冷，都不约而同地紧贴在紧闭的牢门，不愿意相信如此明晃晃地挑拨离间之言。
突然窗外传来几声马匹的嘶鸣，他们集体愣了一下，又集体扑到那扇窄小的窗口，目光死死盯向牢院空地。
只见两名士兵轻轻搀扶着一个身着整洁粗布新衣，脚步踉跄的男子朝着马车走去。
众人目眦欲裂，紧紧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却又不敢也不愿相信，直到那人走到马车附近打算登车前，抬首露出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庞。
眼神空洞迟钝，全然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甚至脚下不稳时，还一把抓住了身侧士兵的胳膊，在两名士兵的陪同下，登上了那辆四轮马车。
不同的牢房里，每个人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愤怒与惶然，却被铁栏死死困在方寸囚室里，连一句质问都送不到外面。
十几英里外，连片简陋木屋沿着河滩错落排布，往日熙攘的街巷此刻被列队的士兵层层封锁，村口、滩涂、磨坊岔路尽数立着持枪岗哨。
零星爱尔兰流民缩在自家屋门口，惴惴不安望着沿街行进的小队官兵。
一辆四轮马车突兀地出现，慢悠悠沿着流民聚集地的主路缓慢穿行，沿途所有流民齐齐侧目。
人人望着马车上‘安然无恙’的男人，低声交头接耳，流言悄无声息在低矮棚屋之间飞快蔓延，短短片刻，“骨干叛变投官、出卖同伴”的说法便传遍整片聚居地。
马车一旦在某处民居停下，跟随的一队 士兵应声踹开屋门，陆续将几名妇孺从屋内带出，全部赶到后面跟随的拉货的马车里。
被当做‘诱饵’的男人，鸦片酊的效力让他口舌难言，神智忽明忽暗，隔着车窗，却清清楚楚看着昔日同乡满眼憎恶地盯着自己，妇孺被带走时哭喊的声响顺着风钻入耳畔。
他明明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的情报，却在众人的目光里，实打实坐实了叛徒的名头，茫然又绝望地蜷缩在车厢座位上
整整二十四小时的人心绞杀落幕。
希金斯等人又用了二十四小时整理口供。
当晨雾第三次漫入窗口，一叠厚重工整的口供卷宗，稳稳落至迈克罗夫特的桌前。
希金斯和副官再次出现在办公室时，疲惫的脸庞，染上了肉眼可见的喜色。
副官率先开口，据实禀报战果：
“专员、上校、少校，六名囚徒已然尽数招供。根据交叉口供核实，此前流失的五十支成品枪械与五十套燧发机匣，已查清具体分流去向。
其中五十支整枪、十套机匣，被拆分混装入羊毛商队，于上周陆路运往威尔士卡迪夫方向。
剩余五十支整枪、四十套机匣，隐匿灌装于葡萄酒空桶底层，借商贸掩护，登上途经索尔威海湾的远洋商船，水路发往英格兰南安普顿港口。”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流失军火的去向终于落地，清缴目标瞬间清晰。
待副官汇报完毕，希金斯随即上前，补报情报深处的巨大空白：
“但审讯依旧存有极大疏漏。爱尔兰协会在两地全程施行极致单线联络制度，每名转运人员仅负责自己一环，上下隔绝、互不连通。
我方画师依众人口述，仅复原出威尔士两名、英格兰三名基层接头人的面部画像。
至于两地用于囤货、中转、藏匿武装的秘密据点、仓库驻地、核心窝点，所有囚徒一概不知情，线索彻底断裂。”
林顿上校随手翻开卷宗，将几张夹在口供里的数张人物素描上抽出查阅。
他随意扫了一眼，视线瞬间顿住，满脸诧异：
“这是刚刚画好的？就用了两天的时间？这模样画的也太惟妙惟肖了吧？简直如同真人就在眼前。”
他不放心地看向希金斯，小声问道：
“希金斯，你确定是刚刚画的？那个画师不会是骗人的吧？会不会是他提前画好的，糊弄人的？”
希金斯无奈地回道：“林顿上校，你放心，都是这两天刚刚绘制而成。我和杰克副官全程跟随，都是根据囚犯的口供，现场绘制。”
瞧着林顿上校不可置信的神色，肯特少校下意识走过去，也抽出一张画像细细端详。
他视线刚刚落定，眉峰便高高挑起，紧跟着追问迈克罗夫特：
“专员，你从哪里找到的这样的能人？这可比军队里专门负责绘制通缉令的画手，还要厉害得多啊。”
迈克罗夫特指尖绕着雪茄，淡淡回话：“是詹姆斯麾下专人培育的画像画师，我动身来苏格兰督办此案前，他特意借给我，方便抓捕犯人。”
听到是迪普洛克男爵的人，林顿上校和肯特少校都放下心来，那位大人做事一向周全，定然不会派一个弄虚作假的家伙到迈克罗夫特身边充数。
虽然他们心中对于绘制画作的数量和时间尚还存疑，但是也谨慎地没有继续追问。
迈克罗夫特瞧着二人眼底遗留的疑惑，轻声嗤笑一声，看向希金斯，没好气地说道：
“希金斯，还不赶紧跟林顿上校和肯特少校解释清楚。那个画师是怎么在短短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绘制出现五张精准的通缉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