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静静立在露台石栏边,目送伊莎贝拉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顺着露台通往厅堂的过道,落在始终肃立待命的朱利安中校身上,唇角漫起一抹冷峭的笑。
他转眼抬眸,望见威廉同塞缪尔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迎上女侯爵。
埃德蒙鼻间溢出一声嗤笑,冷冽的目光正好与塞缪尔,隔空相撞,无形间锋芒短兵相接。
诺丁汉的英法交锋,是藏在社交辞令里的芒刺,邓弗里斯的武装清剿,则是血淋淋的真刀真枪。
尼特河一处隐秘的溯流附近,火光冲天。几艘用于偷渡和走私的小船已经被点燃,十几名荷枪实弹装上刺刀的士兵正拦着不远处惊恐围观的爱尔兰流民。
本地的几个民兵带着当地的佃农正忙着浇灭一处临河库房被点燃的屋檐上的稻草。
方才短促的厮杀已然落定,到处弥漫着硝烟的气息,荒地上还留有凝固的暗红血渍。
海军稽查处的士兵们配合陆军的人手快速的清理战场,确认再没有一个活口,并将一息尚存的俘虏尽数收拢。
待危险解除后,官兵们往来收拾残局,抬运尸体、规整缴获军械,没人高声喧哗,只余下靴子碾过木屑的细碎响动。
迈克罗夫特和林顿上校,肃穆站在大门已消失不见的仓库门口,向内望去。
库房内,几名负伤的士兵正在无力的呻吟,从纱布处冒出的血水顺着木板缝隙蔓延。
碎裂的木箱散乱横陈,折损的枪托、零散铁制燧发机匣混在尸首之间,一派狼藉。
林顿上校的副官小心翼翼过来请示:
“上校,刚刚清点了一下,这次行动,一共击毙了10名武装分子,抓获了5名活口,初步确定有5人逃脱,其中有三人通过水路游走,还有两人是通过仓库内部的地道。”
副官瞧着林顿上校黑沉下来的神色,赶紧补充道:“已经有一个小队的人,下去追击了,想来会有好消息。海军稽查队那边,肯特少校亲自带队,去沿岸搜捕了。”
林顿上校略有忐忑的用余光,瞧了眼身侧的迈克罗夫特,只见对方轻轻拍打下斗篷边角沾上的露水,垂眸静静聆听,不曾出言评价半句。
林顿上校挥手让副官加紧人手追击,正踌躇该如何请迈克罗夫特宽限几日,就见对方掏出两根雪茄,随手切好,递给他一根。
林顿上校赶忙接过,主动掏出火柴,为二人点燃。
迈克罗夫特拍了下林顿上校的肩膀,低声提点:“约书亚,不要急。我们先等等军械官的回报,人不是重点,那批货才是关键。”
林顿上校微微松口气,同迈克罗夫特一起,望着天边即将破晓的地平线,耐心等待。
破晓时分,军械官的身影终于从库房走出,躬身逐项呈报盘点结果。
“福尔摩斯专员,林顿上校,现下现场清点,缴获完好整枪一百五十支,备用机匣五十套,截获火药、弹丸耗材十箱。”
助手希金斯随后出现,低声禀报:
“根据对走私船船夫的供词,此人只负责跨海押运,说不清整批货物里成品燧发枪与独立燧发机匣各自的总量,唯独清楚黑火药、铅弹与燧石固定是十箱。”
林顿上校听到这里,悬着的心里放下一大半。黑火药、铅弹与燧石悉数缴获就代表这批军火完全无法立时形成战力。
迈克罗夫特轻点雪茄,面上不露半分已知内情,偏头对林顿上校说:“约书亚,你马上派人去将还活着的俘虏审问清楚,确认到底有多少成品枪械、多少机匣被秘密转运或是另行藏匿。”
话虽如此,他心底早凭内线情报算出缺口,心知已有五十支成品枪、五十套机匣提前被转移,这份底数他缄口不提,只借审讯求证实情。
他又沉吟片刻,对希金斯吩咐道:
“你跟着林顿上校的人一起去审,记住务必将所有被俘人员分开关押,分开轮番审讯,绝不能让他们串供。
务必审出逃匿五人的藏身据点,以及这批军械原定送往英格兰、威尔士各处分会的联络路线。”
迈克罗夫特又对林顿上校说道:“我们一会儿拉上肯特少校,即刻拟写公文,加急传至沿海各郡治安署与海岸警卫队,全境严查外流的整枪与燧发机匣。”
日升月落,一天一夜后晨雾裹着海洋的水雾漫进庄园窗棂,临时辟作审讯督办处的房间里,壁炉炭火燃得温吞,费力地逼退了湿冷。
迈克罗夫特倚在靠窗的橡木扶手椅上,闲适地翻看着有关邓弗里斯地区近十年的地方简报,林顿上校略显焦虑地站在壁炉边吸烟,而追捕归来的肯特少校,头上裹着纱布,却倔强地不肯回房休息,倚靠在沙发里,坚持和他们一起静待审讯回报。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风裹挟着尘土闯入,希金斯同林顿的副官一前一后跨进门,二人衣襟沾着泥污与淡淡的血渍,通红的眼底,青黑的眼眶,都透着连日审讯的疲累不堪。
“专员,上校、少校。”副官快速敬礼,将笔录卷宗搁在桌面,汇报的话语里满满都是挫败。
“五名俘虏全程咬死统一说辞,严刑、轮番盘问,折腾一日一夜,仅撬出两条模糊线索:
这批外流军械分两路转运,威尔士方向走内陆陆路输送,英格兰方向择近海水路登岸。至于具体停靠港口、山间中转据点、各地分会接头人,众人口径严丝合缝,半句不肯吐露。”
希金斯在旁补充:“我分头单独试探过每个人,爱尔兰协会内部核心几人事前定好了统一供词,不论威逼利诱,一概只称自己只是临时搬运雇工,全然不清楚后续转运详情。”
林顿上校听罢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叩击木桌,连日审讯毫无进展,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肯特少校扶着额头上的纱布,皱眉追问:“我抓回来那两个人呢?”
希金斯躬身回答:“肯特少校,其中一人虽然看起来怯懦紧张,但是也咬死口和其他人一样的口供。”
说着希金斯看向迈克罗夫特低声补充道:“另一个打伤肯特少校的人,伤势过重,暂时不宜移动。不过……”
希金斯皱眉补充道:“专员,我怀疑这个人并非爱尔兰人,而是法国人。他一直闭口不言,但是我听到他用法语骂了一句脏话。”
肯特少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与林顿上校对视一眼,一起皱着眉望向迈克罗夫特建议,等着这位全权督办拿出对策。
迈克罗夫特缓缓直起身,讲手中的资料放下,翻看两页薄薄的审讯笔录,片刻后淡淡开口:
“硬审行不通,这群人早已做好殉秘的心理准备,皮肉之苦换不来实情。不必继续耗在刑讯上,换一套法子。”
他转头吩咐希金斯:
“你即刻带人,按前几天登记户籍资料,深挖五人在英伦落脚的亲属名册,逐一厘清:何人孤身漂泊无亲无故,何人妻儿家眷全寄居在邓弗里斯沿岸爱尔兰流民聚居村落,今天之内把明细送过来。”
希金斯闻言立刻领命,顾不得满身疲累,转身快步出门奔走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