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沈望舒就开始整理文明记录清单。桌上摊开的文件摞得老高,她一份一份地确认要带的文件范围,把最初几份可能用不上的先剔出去,只留下记录本身最要紧的部分。清单装进一只单独的文件箱,箱盖内侧还贴着索引标签,省得临到跟前翻找。唐僧却什么文件都没准备。出发前一晚,他把那卷旧经书从存放处取出来,就着灯从头翻了一遍,纸页在指间慢慢翻过,确认书页完整、没有受潮、字迹一笔一划都清楚,这才重新卷好,收进一只布套,扎紧口,放在自己座位旁边,再没去看别的东西。
八戒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师父,你不带点别的?”“不带。”唐僧合十道。八戒嘟囔,说万一人要东西呢。唐僧说,贫僧只有经书。八戒急了,问人要抢呢。唐僧平静地说,抢,就给他。八戒瞪圆了眼。唐僧道,经书是给人读的,谁读都一样。八戒张了张嘴,说那俺们白带干粮了?唐僧说,干粮是给自己带的。八戒咂咂嘴,那他多带点。唐僧说,够吃就行。八戒问不够呢。唐僧说,不够,路上有路。
八戒纳闷,问路还管饭?唐僧缓缓道,路管走;走饿了,自然就有吃的。八戒追问,那路要是不给吃的呢。唐僧说,那就饿着走。八戒拍着肚子问,饿着走走不动咋办。唐僧说,走不动就歇,歇好了再走。八戒又问,啥时候能走到头。唐僧说,走到头为止。八戒认命了,到底还是偷偷往背包里塞了两张饼,嘴里念叨着万一那头比较远呢。塞完想了想,又塞了两张,说万一路不管饭呢。
余守鼎在另一头收拾工具。箱子摊在脚边,他从常用工具箱里挑出几件最趁手的小件,放进一只比平时窄了两指的箱子——刚好够装一套基本操作的家什。装完没再添多余的东西,临合盖前,又把每件工具一件件重新摩挲检查了一遍,这才合上,搁在门边,说了句:“到时候可能用不上,但带着。”沈望舒路过看了一眼,问带这些够吗。余守鼎说够。她又问在担心什么。他顿了顿,说不担心什么,就是出门在外,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沈望舒点点头,说那你带的是底气。余守鼎没接话,却弯腰把箱子的扣又按了一遍。
八戒也凑过来看,问老余上哪儿去。余守鼎说听证会。八戒咂嘴,说听证会带工具干啥。余守鼎说不知道,带着总比没带强。八戒蹲在箱子边,问这箱子咋比平时小。余守鼎说够用就行。八戒问万一不够呢。余守鼎记了一笔,说不够再说。八戒追问,再说在哪儿说。余守鼎说,在能用得上的地方说。八戒没听懂,嘟囔说他这人说话老跟打哑谜似的。余守鼎摇头,说不是哑谜,是话没到不说;话到了,自然就说出来了。八戒蹲着问,那这话啥时候到。余守鼎说,该到的时候。八戒站起来,说行,那他等着。余守鼎说,等着就对了。
他蹲下身,把箱子又检查了一遍,扣子、锁、拉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八戒眨眨眼,问这箱子跟着他去过多少地方。余守鼎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八戒又问这口呢。余守鼎低声说,这口是新的;旧的那口,留在上次的地方了。八戒问留在那儿干啥。余守鼎说,替他看着那条路。八戒张了张嘴,问这口新的还得再丢一口?余守鼎点点头,说丢哪儿,就看路把他带到哪儿。八戒咂嘴,问要是路把你带丢了咋办。余守鼎说带不丢,因为他认得路。八戒吸吸鼻子,说你认路还带工具箱?余守鼎说,工具箱不是认路的,是路断了修路的。八戒又问,路要是断成好几截呢。余守鼎记了一笔,说一截一截修,修到接上为止。
八戒听不明白,也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箱子,说老余你带家伙,他带嘴。余守鼎问他带嘴干啥。八戒理直气壮,说吃,万一那听证会管饭呢。余守鼎低声说,听证会不管饭。八戒奇了,问他咋知道。余守鼎说,听证会是听,不是吃。八戒问,那俺们就光坐着听?余守鼎点头。八戒咂咂嘴,问坐不住咋办。余守鼎说,坐不住就站着,站着也是听。八戒点点头,说那他站着听。
说罢,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又下意识地按了按里头那几张饼,这才跟在余守鼎身后往门口走。唐僧已经把布套抱在了怀里,起身时动作很慢,像抱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沈望舒拎起那只贴了标签的文件箱,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灯一盏盏熄下去,几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就真像唐僧说的那样,留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