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设在机械舰队内部。陆川进去前,先穿过了一段长长的通道,数十步开外,两侧没有墙,也没有光源,只有数据流在不停地流动,像电流沿着固定的轨道往前跑,耳边是一片极轻的、连绵不绝的嗡鸣。通道尽头,他低头一看,脚下竟没有地板——他站在一块由数据流构成的平面上。踩上去时,平面稳稳地承住了他,没有半分下沉,跟踩在实心地面上一样。他略一感知,便把这份异样放到了注意之外。整个空间没有墙,也没有窗,四周的边界全被那些流动的数据替代了,人站在当中,像悬在一条无声的河里。
沈望舒在入口处观察了很久,发现数据流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转。“顺时针。”她低声说,“一直在转,没停过,像一台从没关过的机器。”她在日志的扉页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它的。这儿是它的地盘,在它的地盘上,得听它怎么说;但它说什么,不是它一个人能定的。八戒凑过来问为什么。沈望舒缓缓道,因为它也想知道咱们怎么说。八戒纳闷,问它想知道这个干啥。沈望舒说,它要是全知道,就不用开听证会了;开听证会,就是它也有不知道的事。八戒又问,那它也有怕的?沈望舒说有,它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没法算;没法算,就没法定;没法定,它就没底;没底的,都怕。
八戒想了想,问那俺们怕啥。沈望舒说,俺们怕的跟它不一样,俺们怕它乱定。八戒问乱定会咋样。沈望舒看着屏幕,说会把路定没了;路没了,俺们就走不了了。八戒一挺胸脯,说那俺们不能让它乱定。沈望舒轻轻应了一声,说咱们就是来不让它乱定的。数据流以固定的速度沿着同一方向循环,偶尔在某一个节点改一改流向。陆川站在数据流中央,像一个站在瀑布里的人,被川流不息的线裹在当中,却一丝也没被碰到。他试着抬了抬手,数据流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没有阻力,也没有温度,仿佛他根本不在那儿。
“它不碰咱们,”他轻声说,“也不让咱们碰。这个地方,是它说了算;它说了算的地方,咱们得自己长耳朵。”他站在原地,听着数据流从身侧穿过去,说声音都从那个方向来,所有声音都是;一个方向,一种声音,这地方没有第二种声音。“你能听见别的吗?”他问。“不能。”仲裁庭答。“一次都没听见?”陆川问。“没有。”仲裁庭顿了顿。
陆川说,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唯一的声音?数据流顿住了,过了很久,才答:“我不知道。”陆川点点头,说你不知道,那今天就听听别的声音。他侧开一步,露出身后的唐僧,说他那儿有一段你从没听过的声音。仲裁庭问从没听过的声音怎么验证。陆川说不用验证,听就行。仲裁庭又问听了怎么算。陆川说不算,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听的;听完你就知道它是真的,不用算,也知道。数据流沉默了一瞬,说:“我听。”陆川记住了那个方向,像记住一个迟早要问它话的人。
其他人依次进来。沈望舒在入口处的数据流边缘停了一下,用自己的位置确认了一遍空间的走向。数据流在转角处密度均匀,像经过长时间调整才形成的稳定结构。仲裁庭没有实体形态,声音从数据流聚合的地方发出来,没有音色,像文字被直接翻译成能听见的频率,落进人耳。陈述开始得没有任何铺垫,确认陆川进来之后,它便以匀速罗列起档案馆的各项数据:资源占用率、能量损耗率、文明延续概率。念完,它给出一个评定:“该设施无法通过合格标准。”
数据念完,数据流的速度和密度没有丝毫变化。陆川站在原地没动。“没了?”八戒在入口处小声问。“没了。”沈望舒说。八戒拍着肚子,说就一句话,就给咱们判了?沈望舒摇头,说没判,只是给了个评定。八戒问评定跟判有啥不一样。沈望舒缓缓道,评定是说它觉得,判是它定。八戒嘟囔,说它觉得跟它定哪个厉害。沈望舒说,看咱们听不听。八戒咂嘴,问那咱们听不听。沈望舒说,听归听,认不认是另一回事——它说的,咱们听了;听完了,再决定认不认;认,是咱们自己认,不是它说啥咱们就认啥。
八戒点点头,说那他先听,后认。数据流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像那番话,已经被它的听众稳稳接住了。陆川仍站在那片没有边界的光里,听着耳边那阵连绵不绝的嗡鸣。他知道,方才那一串冷冰冰的数据背后,真正要较量的东西,还一句都没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