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到的时候,沈望舒正在整理日志。屋里很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清晰可闻。通信终端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很短,短到刚好够她看清屏幕上那行字——一段完整的文本,没有压缩,没有中转,像被人直接搁在了系统输入端。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通知的内容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事实和数据:指定时间,指定坐标,要求档案馆在规定时间内赶到规定位置,接受资格听证。末尾附了一组坐标和时间,精确到分钟。她反复确认这段文字没有夹带隐藏信号或执行指令,只是一段干巴巴的话,便先没转给旁人,自己在日志里记下坐标和时间,起身往主通道走去。
路过训练场,八戒正在里头练折叠航行,模拟舱的灯一明一暗。他探出头来,瞅了她一眼:“沈姐,今儿咋没见你笑?”“有事。”沈望舒看着屏幕。“啥事?”“有人,请咱们去一趟。”沈望舒沉吟道。八戒搓了搓手,眼睛一亮:“请?请吃饭?”“请听证。”沈望舒说。八戒愣了半天,挠着头问听证是啥饭。沈望舒摇头,说不是饭,是人家要审咱们。八戒更懵了,问俺们犯了啥事。沈望舒望着那道数据流,说不知道。八戒急了,问凭啥审咱们。沈望舒抬了抬眼,说凭它觉得该审。八戒咂咂嘴,说它觉得俺们就得去?沈望舒点头。八戒又问,那俺们要是不去呢。沈望舒说,不去,它会来。来干啥?来换个方式审。八戒搓了搓手,那俺们还是去一趟吧,好歹还能带干粮。
唐僧在走廊中段捻着佛珠。走廊里的灯一盏盏排成一线,光落在他肩上。沈望舒在不远处停下,把通知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唐僧捻珠的手没有停顿,等她说完,过了大约两次呼吸的工夫,才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去。”没有理由,也没有补充。沈望舒没有追问,只又问了一句,需要带什么。唐僧说,带该带的。她问不该带的呢。唐僧说,不该带的,路上会自己掉。
沈望舒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要走。“沈施主。”唐僧又叫住她,“这一次,不是去打架,是去听。”听什么?“听它怎么说。”它要是说得难听呢?唐僧说,难听也听。为什么?“因为难听的话往往是真的,好听的话,才是要小心的。”沈望舒站了一会儿,说那她准备好听难听的了。唐僧看了她一眼,把头轻轻点了点。回到位置上,她把通知又调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资格听证,接受资格听证,在指定时间、指定坐标。她合上终端,轻声说,它连“请”字都没用。唐僧在走廊那头应了一声,说不用“请”的是通知,用“请”的是邀请;它发的是通知,咱们就去。
沈望舒又问,去的时候带什么态度。唐僧说,态度不带。她一愣。唐僧缓缓道,带耳朵,带嘴;耳朵听,嘴说;态度是听完、说完之后才有的。它发的要是邀请,咱们才要想想要不要去。沈望舒把这话听进去了,说那咱们是去赴通知。她转身走回位置,在记录下方添了一行:回应确认,决定出席。听证会还有一段时间,材料得提前备好。她坐在那儿又看了一遍通知,喃喃自语:资格,谁给谁定资格?没有答案。但通知上那个坐标,她记住了——那个位置在航道图上,没有名字。去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听一个没有名字的声音。她把坐标抄在一张小纸上,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
她低头看了看日志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这本子记过很多名字,记过陆川,记过星尘,记过许多叫得出名字的人;这回,她要记一个没有名字的。她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画了一个圈,圈中间打了个问号。它没名字,先记个问号;等它说了,再把名字填进去。说不定它也有它的名字,只是一直没人问过。她走出主通道的时候,陆川正好进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通知?”他问。“通知。”沈望舒说。什么内容?让咱们去一趟。去哪?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陆川停了一下,问谁让去的。沈望舒说,机械仲裁庭。
陆川没说话,过了两秒,吐出一个字:“去。”沈望舒点头,说她料到了,只是没人问过它。她拍了拍口袋,那就,去问一问。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廊的灯在头顶一盏盏亮着,把脚下的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谁也没再提“怕”这个字,可那个没有名字的坐标,已经像一块小石头,落进了每个人心里,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