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航道正式命名的第二天。陆川站在星图前，把三段航道的全程走势完整看了一遍——起点、中段、末端，每一段的弧度在星图上连成连续的过渡。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陆川望着星图，说他画了路，也画了走法，还画了走到之后不用再画。声音不高。“他是把所有东西，”他顿了顿：“都留全了，才走的。”他说完。没有补充。“那，”八戒在门口，小声问沈望舒，“师父说的，是诸葛亮，还是他自己？”
沈望舒没有回答。“两个都像。”她轻声说。八戒问为啥。沈望舒说因为留东西的人都一样——把路留全，把话说全，然后放心走。八戒没有再问，站在门口看着星图前的陆川，看了很久。“师父，”他小声说：“咱们，真能走完吗？”唐僧没有回答。过了很久。“走得完。”他说。八戒又问为啥。唐僧缓缓开口，说画图的人已经替咱们把路走了一遍，咱们只是再走一遍，再走一遍就不算走不完。
八戒沉默了很久。“师父，”他说，“那诸葛亮，走完了吗？”“走完了。”唐僧沉吟道。八戒追问在哪儿走完的。唐僧看了他一眼，说在他画的路走到头的地方。八戒又问，那他走到头了咋还留路。唐僧说留路是留给人间的，他走完了路还留给后人走，后人走完再留给更后的人——路就是这样一条一条传下去的。八戒听着。没有听懂全部。
但他记住了。“那，”他顿了顿：“俺们，也是传路的。”“嗯。”唐僧沉吟道。“传路的，”他顿了顿：“都是，路上的人。”没有添加标注。没有要求对第四段做预测。陈星北在备注栏里已经注明第四段的存在方式，不需要画在图上，也不需要被预判。它已经被留够了，像一条路走到尽头，自然地转了个弯，继续向前延伸。沈望舒在日志里，记下了陆川那句话。没有编辑。没有修改。
晚上离开档案馆前，她把那块薄片拓片折好，夹入日志本封底内侧。夹层舱室的灯还亮着，在余守鼎第二天进来检查之前。“灯没灭。”余守鼎路过，看了一眼。“嗯。”陆川说。“灯不灭，”余守鼎说：“是不是说明，还没完？”陆川没有回答，站了很久，然后说：“不完，就对了。”陆川压低声音，说画图的人没打算让它完，他留的不是一张图。
“是一口气。”他说。“气不断，”他顿了顿：“路不断。”余守鼎站了一会儿。“那，”他说，“这口气，得有人续。”“嗯。”陆川说。余守鼎顿了顿，说咱们就是续气的人，又问这口气能续多久。陆川说续到有人接过去。余守鼎追问没人接呢。陆川答没人接就多续一会儿。他再追一直没人接呢。陆川把声音压得极低——一直，就一直在。
余守鼎没再问，把腰站直了。“那，”他说：“这口气，末将，也跟着续。”“好。”陆川沉吟片刻。余守鼎转身要走。“老余。”陆川叫住他。余守鼎停下脚步，回头嗯了一声。陆川沉了沉，说这口气不是咱们自己的，是前人传下来的，咱们续，是接着传。余守鼎站了一会儿。“末将明白。”他顿了顿。“传下去，”他说，“不能，断在末将这儿。”
他走了。陆川站在原地，身后夹层那盏灯还亮着。他忽然开口。“星尘，”他说，“记一笔。”星尘的声音，从档案馆的扬声器里响起。星尘在扬声器里问记什么。陆川沉了沉，说记诸葛亮航道，三段贯通。“日期。”他顿了顿。星尘沉默了一瞬。“已记录。”她顿了顿。“还有一句。”陆川说。星尘又问什么。陆川说，路会有人走。星尘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这句话，”她顿了顿：“我也记下了。”陆川看他。“嗯。”他说。他站在星图前，那盏灯的光从夹层里透出来。沈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光。“明天，”她顿了顿：“我把日志本，带进去。”“干啥？”八戒问。沈望舒顿了顿，说把诸葛亮的话誊一遍，誊在那儿跟原字摆在一起。她说笔迹会认人，字也会认人，说不定他看到就放心了。八戒挠了挠头，问沈姐你说诸葛亮还看得到吗。
“不知道。”沈望舒说。沈望舒说不知道，但留下字的人都希望有人读，读的人就是他看的人。八戒想了想。“那，”他说：“俺们，都是他看的人？”“嗯。”她望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字。八戒把胸脯一挺，说俺们得把他的字读好，读好才不算白被他看。沈望舒摇头，说他看咱们不是盯梢，是托付。“托付啥？”八戒问。“托付，”沈望舒顿了顿：“把他的路，走下去。”
八戒站直了。八戒站直了，说那俺们接了，接了就得好好走。沈望舒看着他。“嗯。”她说。“你这句话，”她顿了顿：“我记进日志了。”八戒听着，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路，已经画好了。走法，已经写好了。剩下的。